她心裡冷冷嗤笑，一個自小在侯府養尊處優慣了的公子哥兒，錦衣玉食、僕從環繞，連粗茶淡飯是什麼滋味都不曾嘗過，又怎麼熬得住顛沛流離的苦？
真跟著他離了汴京，棄了榮華，前路只會是風餐露宿、朝不保夕。
到最後，受苦的絕不會是他顧廷燁——他終究是顧家嫡子，虎毒不食子，顧偃開遲早會心軟尋他回去，可她朱曼娘呢？
一個無依無靠、身懷孽種的江湖戲子，被他棄在半路，只會落得死無葬身之地。
她要的從來不是什麼粗茶淡飯的安穩，更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真心，她朱曼娘從泥濘裡爬出來，拼了命攀附上顧廷燁，為的就是侯府的榮華富貴，是做主子奶奶，是享不盡的金銀珠寶、風光體面。
如今顧廷燁要為了她棄家出走，斷了她的青雲路，這哪裡是情深義重，分明是斷了她的活路。
顧廷燁還在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許諾著未來的安穩，語氣裡是少年人獨有的赤誠與執拗，曼娘順勢往他懷裡縮了縮，哭聲更軟，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二郎，你待我這般好，我便是死也知足了……”
可心底那點算計卻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必須想個辦法，及時脫身。
她不能跟著顧廷燁一起去闖那看不見底的窮途末路，她腹中的孩子，是她拿捏顧廷燁最好的籌碼，絕不能白白浪費在流亡路上。
顧廷燁可以不要侯府，她不能不要前程；顧廷燁可以為了所謂的情義撞南牆，她朱曼娘，從來只走能登高位的路。
顧廷燁只當她是害怕不安，伸手將人摟得更緊，眸中滿是護犢的堅定，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掏心掏肺想要守護的人，早己在心底盤算著如何棄他而去，如何另尋一條攀附富貴的捷徑。
碼頭上，料峭寒風捲著汴河的水汽，颳得人臉頰生疼。
顧廷燁將一件厚實的大氅裹在朱曼娘身上，一手護著她微隆的小腹，一手拎著母親白氏留下的幾箱沉甸甸的金銀，眉眼間是少年人奔赴情義的決絕，全然未覺周遭暗藏的算計。
他的奶嬤嬤跟在身後，滿臉憂心忡忡，不住嘆著氣，卻拗不過主子一意孤行。
朱曼娘柔弱無骨地偎在顧廷燁懷裡，纖手緊緊揪著他的衣襟，眉眼垂著，睫羽輕顫，一副惶恐不安、唯他是從的模樣，口中還細聲細氣地呢喃：“二郎，我怕……可只要跟著你，去哪裡我都認。”
話音落時，她眼尾微挑，不動聲色地掃過碼頭角落那處不起眼的糖畫攤子。
攤主裹著破舊的棉袍，低著頭撥弄著爐子裡的炭火，正是她喬裝改扮的親哥朱逢甲。
西目短暫交匯的一瞬，朱逢甲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篤定，曼娘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穩穩落回肚裡。
那是她早己安排好的後手，船上的路徑、中途脫身的地點、甚至接應的人手，都由哥哥暗中打點妥當，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讓她神不知鬼不覺地脫離顧廷燁身邊，帶著腹中的孩子，另攀高枝。
顧廷燁只當她是離了汴京心生惶恐，伸手將人摟得更緊，沉聲道：“別怕，有我在，定不會讓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說罷，便扶著她，一步步踏上了泊在岸邊的烏篷船。
船板輕晃，奶嬤嬤先一步上船收拾艙內，顧廷燁小心翼翼地將曼娘安置在鋪著軟褥的榻上，又忙著去吩咐船家開船，忙前忙後，滿心滿眼都是要護著她們母子安穩度日的赤誠。
朱曼娘靠在軟榻上，一手輕輕撫著小腹，臉上依舊是溫順柔婉的神情，聽著船家撐篙的聲響，看著岸邊熟悉的汴京樓閣漸漸遠去，心底的藤蔓卻纏得更緊。
顧廷燁以為的情深義重、天涯相隨，在她眼裡，不過是一場即將落幕的戲。這船上的安穩是假的，他許諾的未來是虛的，唯有腹中的孩兒，和即將到手的榮華富貴，才是真真切切。
她垂著眼，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冰冷算計。
顧廷燁，你既斷了我的青雲路，那就別怪我心狠，拿你做最後一塊踏腳石。
等離了這汴河，入了開闊水域，便是我脫身之時，到時候，你守著你的情義顛沛流離，我朱曼娘，依舊要回這京城，做人人豔羨的侯府主子奶奶。
夜色正濃，墨色的天幕壓著沉沉河水，烏篷船行至汴河中游，西下荒寂無人，唯有船槳撥水的輕響。
忽聽得河面上傳來幾聲尖銳的哨響，幾道黑影如鬼魅般從蘆葦蕩裡竄出，數艘快船瞬間圍了上來，船上人皆蒙面執刃，眼神陰鷙，二話不說便揮刀跳上了顧廷燁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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