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寧遠侯府上下早己亂作一團。
永寧侯府次子顧廷燁，竟置家族顏面於不顧，攜身懷六甲的外室私奔，甚至傳出途中遭遇水匪、生死未卜的流言傳遍了汴京。
這樁樁件件，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進顧偃開的心口。
這位一生征戰沙場、鐵骨錚錚的老侯爺，終究沒能扛住這接二連三的打擊，當場嘔出一口鮮血，癱倒在軟榻上，藥石罔效，只撐著最後一口氣，吊著殘命。
夜色如墨，浸滿了寧遠侯府的壓抑與死寂。
夜色如寒鐵，壓得寧遠侯府連燭火都透著死寂。
小秦氏一身素色綾裙，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哀慼，指尖穩穩扶著氣若游絲的顧偃開，將他慢慢挪到鋪著玄色狐裘的太師椅上，動作輕柔得如同拂過一片易碎的琉璃。
顧偃開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死死盯著小秦氏的臉，視線漸漸模糊，竟穿透了眼前這張溫順的面容，望見了數十年前那個笑靨溫婉的女子——他的原配發妻，大秦氏，眼前這人的親姐姐。
那時他正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寧遠侯府嫡子，與家世相當、溫婉知禮的大秦氏兩情相悅，三書六禮，明媒正娶，八抬大轎將心上人娶進門，春風得意，滿心都是往後餘生的安穩。
他以為侯府雙強結合，足以護住妻兒，可皇權權謀從不容這般安穩，即便他以滿身軍功求來一紙婚約，也敵不過深宮與朝堂裡層層疊疊的算計。
大秦氏生下顧廷煜便撒手人寰，留他一人在風雨裡飄搖。
後來迫於形勢，他娶了鹽商之女白氏為續絃，也就是顧廷燁的生母。白氏初入府時尚且恭順，可誕下顧廷燁後，心性漸偏，對嫡子顧廷煜處處苛待，暗藏殺機。
他沒有退路，更不能讓大秦氏唯一的骨血死在婦人之手，只能狠下心腸，親手了結了白氏的性命。
這麼多年，他對顧廷燁冷若冰霜，心底卻壓著化不開的愧疚；對顧廷煜百般縱容、寄予厚望，只因那是他此生唯一認可的髮妻留下的念想。
而眼前的小秦氏，溫柔賢淑，事事周全，守著侯府照料他與顧廷煜，可他清楚，自己既負了大秦氏的情深，又耽誤了小秦氏的年華，這一生，債臺高築，再難償還。
顧偃開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攥緊小秦氏的手腕，指節泛白，那雙曾面對千軍萬馬都面不改色的眼睛，此刻盛滿了卑微的祈求，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以後這侯府，就靠你撐著了……將煜哥兒叫來吧，我有話對他說。”
不過片刻，顧廷煜便在妻子的小心翼翼攙扶下，緩步踏入內室。
他自幼體弱，面色蒼白，身形單薄得一陣風就能吹倒，進門後便要依禮屈膝行禮。小秦氏見狀連忙上前，伸手想去扶他，卻被顧偃開一聲冷喝硬生生打斷。
“不用。”顧偃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就讓他跪著，你受得起他這一跪。”
顧廷煜身形一僵，緩緩屈膝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抬眼望向榻上的父親。
恰在此時，顧偃開喉間一湧，一口黑血猛地噴濺而出，落在身前的錦褥上，刺目得駭人——那分明是身中劇毒、臟腑潰爛的徵兆。
顧廷煜瞳孔驟縮，剛要開口，卻見顧偃開擺了擺手，氣息微弱卻異常堅定：“無妨，為父無事。”
他便這般靠著軟枕，將塵封多年的秘辛緩緩道來。
從大秦氏的慘死，到白氏的苛待，再到他迫不得己毒殺白氏的苦衷，樁樁件件，都裹著皇權與世家的血腥算計。
顧廷煜自幼喪母，在侯府的冷眼裡長大，面對面甜心苦的白氏，面對看似親近卻始終隔著一層的親姨母小秦氏，他從未有過半分信任，與所有人都保持著疏離的距離。
可此刻聽著父親口中那些藏在歲月裡的陰謀詭計，得知連母親的死都與皇室的制衡算計脫不了干係，他單薄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顫抖，心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