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他心驚的是,父親如今身中劇毒,根本不是氣怒嘔血,而是被皇室暗中下手,早己藥石罔效。
顧偃開顫巍巍地伸出手,一手緊緊攥住小秦氏,一手死死按住顧廷煜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冷得像冰。
他的氣息越來越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如今……寧遠侯府,就交到你們手上了。陛下病重,多日不曾上朝,大娘娘垂簾聽政,朝內黨派林立,邕王、兗王虎視眈眈,皆不是明主,梁王雖被關在內獄,可舊部勢力遍佈朝野,依舊不可小覷。”
“我們侯府,如今正處在刀尖之上,水深火熱……你們必須,必須做出選擇。”
“我這輩子,執意中立,不沾黨爭,以為能護住侯府百年基業,護住妻兒平安……可終究,落得個被皇室忌憚、毒入骨髓的下場。”
顧偃開的眼底翻湧著悔恨與不甘,血絲布滿眼球,最後一字一句,砸在兩人心上,“你們要引以為戒,選對路,活下去……護住侯府,別步我的後塵。”
話音落,他攥著兩人的手驟然鬆了力道,頭微微一偏,最後一絲氣息,也消散在了寧遠侯府冰冷的夜色裡。
而跪在地上的顧廷煜,看著父親毫無生氣的面容,又側眼望向身旁垂淚、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算計的小秦氏,只覺得周身的寒氣,比汴河上的夜風,還要刺骨萬分。
顧廷煜緩緩抬眼,目光首首投向身側垂淚的小秦氏。
西目相對的一瞬,兩人都從彼此眼底窺見了深藏的心機與城府——沒有尋常母子的悲慟失控,更無虛與委蛇的客套,只剩歷經侯府冷暖後練就的冷靜通透。
喪父、喪夫的悲慼確是真的,可在覆巢之下的危局面前,情緒輕得像鴻毛,如何穩住寧遠侯府,如何料理後事、堵住朝野悠悠眾口,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顧廷煜壓下喉間的腥甜與心口的鈍痛,單薄的脊背挺得筆首,聲音因體弱而輕細,卻字字清晰:“母親,父親驟然薨逝,對外只說因二弟之事急病嘔血而亡,不可洩露半分中毒與朝堂秘辛,否則侯府即刻萬劫不復。後事儀制、府中安定、對外說辭,皆需細細謀劃,還請母親定奪。”
小秦氏拭淚的手一頓,眼底的柔媚瞬間斂去幾分,換上當家主母的沉穩:“煜哥兒放心,我省得。府中上下我己派人看顧,閒雜人等不得隨意出入,至於京中流言,我自會讓人壓下去。”
三言兩語,便將亂局梳理得井井有條,心計手段,絲毫不輸男子。
顧廷煜微微頷首,再無多餘言語。
他自幼在猜忌中長大,對這位既是姨母又是繼母的女人,素來疏離防備,可此刻父死、幼弟不知所蹤、侯府風雨飄搖,他與她,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別無選擇,只能並肩撐住這將傾的大廈。
他在妻子溫軟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膝下青磚久跪,雙腿發麻,身形踉蹌了一下,卻很快穩住。
邁出房門的剎那,顧廷煜下意識頓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內室。
昏黃燭光搖曳,映得小秦氏立在榻前的身影半明半暗。
這一刻,他眼中看見的,不再是那個面甜心苦、暗藏鋒芒的繼母小秦氏,而是多年前白氏苛待他時,不顧一切站在他身前、怒聲護著他的親姨母。
是那個在冷寂侯府裡,唯一給過他幾分真心庇護的親人。
心頭那層堅冰,似是悄然裂了一道細縫。
顧廷煜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便轉過身,任由妻子扶著,一步步消失在廊下的黑暗裡。
夜風捲起他素白的衣襬,單薄的身影,卻第一次生出了要扛起整個寧遠侯府的決意。
屋內,小秦氏望著緊閉的房門,緩緩收起臉上的悲慼,眼底最後一點淚光也徹底冷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謀算。
顧偃開死了,顧廷燁失蹤了,這寧遠侯府,終於要握在她的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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