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腳步未停，踩著穩如泰山的步子徑首走到正廳主位前，房媽媽輕手輕腳替她鋪好錦墊，她才緩緩落座。
一身深紫錦袍襯得面色沉冷如霜，那雙淬了冰似的眼，就這麼冷豔睨著徐子卿，語氣裡沒有半分波瀾，卻字字如刀割在人心上：“死？侯爺想拿著死嚇唬人，你大可以放心去死，你前腳死，我後腳便給你送上一副上好的金絲楠木棺材，全了咱們最後一點親戚情分。”
她微微傾身，指尖輕叩著梨花木扶手，發出細碎卻懾人的聲響：“侯爺真以為，你一死了之，便能威脅我徐永禎，便能威脅盛家嗎？你前腳斷氣，我後腳便能讓全汴京的茶館酒肆都傳遍——說你永毅侯不學無術、敗光祖產，被萬般債務壓得走投無路，才羞憤自絕，與盛家半分干係都沒有。”
徐子卿氣得渾身發抖，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上，茶盞點心震得亂跳，額角青筋暴起，赤紅著眼嘶吼：“放屁！是你！是你徐永禎捲走我永毅侯府所有家產，斷我生路，逼死我的人也是你！你顛倒黑白，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老太太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連一絲多餘的神色都吝於給他，只淡淡掃過他失態的模樣，語氣輕慢得像在打發一隻亂吠的野狗：“天打雷劈？這嘴長在活人身上，死人可不會說話，真到了那時，你難道還能從棺材裡爬出來，跟我爭辯是非？讓我徐永禎為你歌頌一二？未免也太痴心妄想了。”
徐子卿死死盯著眼前的老婦人，心頭的恨意如同毒藤瘋長，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按輩分，他該喚她一聲姑姑，她是當年老永毅侯最疼愛的嫡女，是徐家最金尊玉貴的姑娘，可也是最心狠手辣的惡魔。
如今她年過半百，鬢邊銀絲早己染透了大半，臉上刻著歲月的紋路，可那雙渾濁的老眼深處，翻湧的算計與狠戾，卻比年少時更盛三分，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能將人連皮帶骨吞得乾乾淨淨。
他攥緊了拳頭，指骨咔咔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去，一把掐住這老太婆枯瘦的脖頸，讓她償清幾十年的血債。
可他偏偏不能——他若真動了手，便正中她下懷，反倒坐實了她口中“瘋癲滋事、意圖行兇”的罪名，到時候非但討不回家產，反而會落得身敗名裂、死無對證的下場。
盛弘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連忙上前打圓場，臉上堆著諂媚的笑：“侯爺息怒，侯爺息怒！母親不是這個意思，都是誤會，都是誤會啊！”
王若弗也跟著連聲附和，手腳都有些發軟，她從未見過老太太這般狠絕冷硬的模樣，連永毅侯這般拼命的架勢，在她面前竟半點便宜都佔不到，一時間只覺得心頭髮慌，越發不敢首視上座的老夫人。
老太太冷冷瞥了盛弘一眼，那一眼帶著十足的威壓，瞬間讓盛弘閉了嘴，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再轉回頭看向徐子卿，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地傳入他耳中：“徐子卿，你以為你鬧到盛府門前，拿著性命相逼，我便會怕了你？便會乖乖吐出家產？”
“我告訴你，我是永毅侯府唯一的嫡女，我的嫁妝都是我父親準備的，當時你可尚且繼承侯府，這些事說破大天，我也佔理三分，你有本事鬧，我便有本事壓，全汴京的人，都只會信我這盛家老太君的話，絕不會信你這落魄侯爺的瘋言瘋語。”
“你若識相，便乖乖滾出盛府，我還能留你一條苟延殘喘的命；你若非要死磕到底……”老太太頓了頓，眸中閃過一抹狠絕的殺意，“那我不介意，讓你真的變成一具，真正的屍體”。
空氣瞬間凝固得如同寒冰，徐子卿僵在原地，看著眼前穩坐如山、勝券在握的老婦人，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徐子卿猛地回神，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心頭那股瀕死的寒意瞬間被滔天恨意壓了下去——他此時絕不能死，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盛府，便是拼盡最後一口氣，也要從徐永禎身上咬下一塊帶血的肉來，讓她這輩子都不得安寧！
“不可！萬萬不可啊母親！”王若弗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上尊卑規矩，踉蹌著上前兩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母親，官人不過是個小小的五品官，經不起這般風浪！您要收拾侯爺，千萬、千萬不能在咱們府裡動手啊！這正廳沾了血，往後盛府還怎麼在汴京立足？官人仕途還要不要了！求母親把人提出去處置，萬萬別髒了自家的地方！”
她這番話慌不擇路脫口而出，全然沒顧得上場合分寸，話音剛落，盛弘臉色驟然大變，當即上前一步，死死捂住她的嘴，急得額頭冒汗，壓低聲音呵斥：“糊塗東西！胡說什麼！還不快閉嘴！”
王若弗被捂得悶哼幾聲，手腳慌亂地掙扎，眼裡滿是惶恐與急切，卻再也發不出半個字。
老夫人冷眼掃過這對醜態畢露的兒女，眸中掠過一絲鄙夷與厭棄，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腕上的墨玉鐲子，連多餘的話都懶得說。
一旁的徐子卿見狀，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當即發出一聲冰冷刺骨的冷哼，笑聲裡滿是嘲諷與悲涼。他看著盛弘那副諂媚討好、畏首畏尾的模樣，看著王若弗愚笨不堪、只顧自保的醜態，再看看上座穩坐釣魚臺、視人命如草芥的徐永禎，只覺得滿心都是荒誕與憤怒。
盛弘被他笑得脊背發毛，連忙鬆開捂緊王若弗的手，轉而對著徐子卿擠出一臉比哭還難看的賠笑，又是作揖又是擺手，支支吾吾半天，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盼著能糊弄過去，別讓這尊瘟神再激怒自家母親，也別讓母親的怒火遷怒到自己頭上。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揚州城，一條僻靜幽深的窄巷深處，藏著一間毫不起眼的青瓦小宅。
張雲山拖著一條被打殘的瘸腿，提早從臨街的小雜貨鋪收攤回來，破舊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拖沓而沉重的聲響。
院中石凳上，端坐著他的爹孃，兩位老人頭髮早己全白，脊背佝僂，身上卻齊齊穿著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布衣——那是他們早逝的小女兒，也就是當年慘死在盛府的紅姨娘，生前親手給二老縫製的衣裳。
老人的眼神沒有了往日的怯懦悲慼，反倒淬著一股沉鬱多年、死灰復燃的堅定，那是攢了十幾年的血海深仇，終於要破土而出的模樣。
張雲山拿出妹妹臨死前的血衣，當年妹妹被徐永禎汙衊構陷，活活折磨致死，他們張家無權無勢，遠赴汴京告狀，反被永毅侯府暗中派人打斷了張雲山的腿，轟出京城，一路乞討才撿回三條性命，隱姓埋名躲在揚州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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