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堂內，老夫人看著銅爐裡斷斷續續、幾欲熄滅的線香，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描金扶手，指節泛出青白。
這盛府她操持了幾十年，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早己被她安插滿了心腹耳目，一草一木的動靜都逃不過她的眼，可今日這樁事，卻偏生讓她摸不著半點頭緒，心頭壓著一團化不開的陰雲。
房媽媽扶著她的胳膊，低聲回稟：“老夫人，老爺和大娘子將鬧事的永毅侯勸住了，如今正將人往府裡請呢。”
老夫人閉了閉眼，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冷哼。
她豈會不知？早在外面流言剛起時，她親爹當年留給她的侯府死士，便己快馬加鞭將訊息遞到了她跟前。
這些死士忠心耿耿、身手了得，這些年替她壓下了多少陰私齷齪，護住了她半世榮光，可這一次，任憑他們翻遍了汴京城的街巷、查遍了盛府的下人，竟連幕後操縱之人的一絲影子都抓不到。
她原是存了幾分靜觀其變的心思，故意任由事情發酵，想著引蛇出洞，總能揪出那藏在暗處、意圖毀她體面的黑手。
可她千算萬算，沒算到竟會跳出一個徐子卿——這被她榨乾家產、逼入絕境的永毅侯，如今成了一頭紅了眼的瘋狼，一口咬住她的軟肋不放，半點情面不留，半點退路不給。
如今盛弘和王若弗把徐子卿請進了府，用腳後跟想都知道，接下來便是急急忙忙來請她過去。
盛弘那軟骨頭的性子，她再清楚不過，平日裡滿口孝道，真到了危及官途、損了盛家顏面的關頭，第一個想推出去頂缸的，便是她這個做母親的。
他巴不得她親自出面，低頭服軟，平了徐子卿的滔天怒火，堵住汴京城滿城的流言蜚語，好保全他那點烏紗前程，保全盛家那層薄薄的體面。
“一群沒用的東西。”老夫人緩緩睜眼，眸中寒光乍現，半點不見平日慈和端莊的模樣，“平日裡享著盛家的福，捧著我這老太君的架子，真到了出事的時候，個個都想著把我推出去當擋箭牌。”
她抬手撫了撫鬢邊赤金點翠的簪子，那是當年老永毅侯親賜的物件，象徵著她侯府嫡女的尊貴身份。
“死士那邊還沒訊息？”老夫人聲音冷得像冰。
房媽媽連忙垂首：“回老夫人，依舊沒有。那幕後之人藏得極深，手腳乾淨得很，半點痕跡都沒留下，倒像是……早就算準了侯爺會來鬧，算準了老爺和大娘子會亂了陣腳。”
老夫人心頭猛地一沉。
能算透她的心思，算透盛弘夫婦的懦弱，更能精準地把徐子卿這顆炸彈引到盛府門前，此人對盛府、對她的過往，定然瞭如指掌。
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指尖重重敲在扶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想讓我出去低頭認錯？想把我釘在妒婦毒婦的恥辱柱上？”她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狠絕，“我的兒，你還太嫩了點。”
她操持盛家幾十年，什麼陰私風浪沒見過？當年能壓下紅姨娘的血案，能坐穩盛家老太君的位置，如今就算身陷絕境，也絕不可能任人擺佈。
徐子卿要債，她偏不給；幕後黑手要她的命，她便拆招。
至於盛弘和王若弗想推她出去頂罪？
那也要看她，肯不肯。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管家戰戰兢兢的通傳聲：“老夫人，老爺、大娘子請您去前廳，與永毅侯商議要事……”
老夫人緩緩起身，整理了一身華貴的錦袍，鳳目微抬，寒光西射。
“走，去會會我那好兒子、好兒媳，還有那位，敢在我盛府門前尋死的永毅侯。”
“至於藏在暗處的那隻小耗子……”她頓了頓，聲音冷得刺骨，“遲早，我會把她揪出來，讓她知道，什麼叫做尊卑有序，什麼叫做，以下犯上，死無葬身之地。”
正廳之內，徐子卿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一身錦袍早己在方才的撕扯中皺皺巴巴，髮絲凌亂，眼底佈滿紅血絲，一番撒潑鬧騰下來，他身子早己疲憊不堪，可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鬆快——這是他被債務壓身、被世人恥笑幾十年裡，最痛快、最揚眉吐氣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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