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蘭立在一旁，指尖將素色錦帕絞得幾乎變形，一顆心懸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眼睜睜看著盛弘端起茶盞，淺啜幾口，放下時依舊神色如常，批閱文書的動作沉穩依舊，半點異樣都無。
可華蘭卻只覺得渾身發緊，每一刻都難熬如年，房媽媽說那藥只會叫人驟然體虛腹痛，絕無性命之憂，可她越看父親平靜的側臉，心底越是慌得發慌——是藥還沒發作，還是……根本半點用都沒有？
她強裝溫順，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父親的叮囑，故意慢騰騰收拾案上的紙筆，磨磨蹭蹭不肯退下，只盼著能拖到那藥效發作，好順理成章留下侍疾。
不多時，外間傳來袁文紹告辭的聲音。
袁文紹走進書房，對著盛弘拱手行禮，言語間己是要告辭離去。盛弘放下筆，緩緩起身，正要親自送女婿幾步。
就在他站首身子的那一瞬，變故陡生。
只見盛弘臉色驟然一變，喉間猛地湧上一股腥甜血氣，他悶哼一聲，竟一口鮮血首首噴了出來。
猩紅的血點濺在袁文紹的臉上，刺目驚心，連身前的書冊都染了幾片血色。盛弘身子一軟，雙目一闔，首挺挺便要朝後倒去。
這一幕來得太過猝不及防，袁文紹當場僵在原地，臉色唰地慘白，整個人都驚得忘了反應。
“爹爹！”
華蘭魂飛魄散，失聲尖叫。她撲上前想去攙扶，腳下一軟便跌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父親昏死過去。
方才那點焦灼，瞬間被滔天的恐懼吞沒。
“來人！快來人！快請大夫！府裡最好的大夫！”袁文紹終於回過神，厲聲急喊，聲音都繃得發緊。
下人們聞聲衝進來，書房內瞬間亂作一團。
華蘭癱在地上，望著父親毫無血色的面容、滿地刺目的鮮血，渾身冰涼刺骨。
祖母說的只是體虛腹痛，絕不會傷及性命。
可眼前這嘔血昏死的模樣，哪裡是體虛？
她竟然對自己的親爹下毒，這念頭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心口，扎得她五臟六腑都抽痛起來。
腹中胎兒似是感受到了母親的驚惶與劇痛，猛地一陣發緊，尖銳的墜痛順著腰腹蔓延開來，疼得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她死死按住小腹，撐著發軟的雙腿，不顧滿地狼藉與慌亂哭喊的下人，也顧不上一旁焦急檢視盛弘狀況的袁文紹，踉蹌著從地上爬起，髮絲凌亂，衣衫褶皺，往日盛家大姑娘的端莊體面蕩然無存，只一心朝著靜安堂瘋跑而去。
她要問，問清楚祖母到底給父親下了什麼藥，問清楚為何明明說好只是體虛腹痛，卻變成了嘔血昏死的險狀，她更要問，祖母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把她和父親都當成了任人擺佈的棋子！
一路跌跌撞撞衝進修整肅穆的靜安堂，清冷檀香依舊縈繞，卻再無半分暖意，只透著徹骨的寒涼。
華蘭撲到祖母座前，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也渾然不覺，雙手死死抓住太師椅的扶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混著冷汗滾落：“祖母！您到底給我爹爹喝了什麼？他、他方才當場嘔血昏死過去，人事不省！房媽媽說只是體虛腹痛，可根本不是這樣的！您騙我，您竟然讓我親手對爹爹下手……”
她泣不成聲，滿心的恐懼、愧疚與悔恨翻江倒海，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
上座的老夫人卻依舊端坐在那裡，玄色暗紋棉袍紋絲不動，眉眼冷冽如常，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她只是淡淡垂眸，掃了一眼狀若瘋癲的華蘭，指尖輕叩扶手，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一字一句緩緩開口：“慌什麼？不過是些催發氣血的藥材，劑量重了些罷了，放心，死不了。”
華蘭一怔，哭聲戛然而止，只睜著通紅的眼睛怔怔望著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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