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蘭踏入靜安堂的那一刻，鼻尖先縈繞起一股清冷的檀香，往日暖融融的炭盆只燃了小半盆，熱氣散得寡淡，連窗欞都半開著，吹得她本就虛浮的身子又是一陣發顫。
抬眼望去，祖母正端坐在鋪著素色褥子的太師椅上，一身玄色暗紋棉袍裹得嚴實，往日總是慈眉善目、含著暖意的眉眼，此刻冷冽如寒潭，沒有半分笑意，只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看得華蘭心頭一緊，方才強撐的鎮定險些崩裂。
她扶著袁文純的手堪堪站穩，腹中墜痛又翻湧上來，細密的冷汗瞬間沁滿了額角，卻只能屈膝行禮，聲音輕得發飄：“孫女見過祖母。”
袁文純也跟著拱手見禮，老夫人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揮了揮手，語氣疏離得像對著個尋常遠親：“姑爺一路辛苦，外頭奉茶吧，我同華兒說幾句體己話。”
這話明著是親近，實則是逐客，袁文純本就不耐煩陪著華蘭回盛府折騰，聞言立刻應了聲，轉身便走，半點猶豫都沒有，連回頭看一眼華蘭都不曾。
堂內瞬間只剩祖孫二人，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噼啪聲。
華蘭僵在原地，手足無措，往日她回靜安堂，祖母總是忙不迭地起身拉她入座，摸她的手暖不暖，問她在袁家吃得可飽，如今這般生分冷淡，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她的心。
過了許久，老夫人方才緩緩開口，聲音沒有半分溫度：“華兒回來了，快坐。”
華蘭依言挪到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指尖死死摳著裙襬，腹中的疼痛一陣緊過一陣，她甚至能感覺到身下隱隱又有溼熱滲出，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可看著祖母冰冷的神色，到了嘴邊的哀求竟生生嚥了回去。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又掃過她微微佝僂的腰身，那眼神里沒有半分疼惜，只有一片寒冽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個自作自受的陌生人。
華蘭終於撐不住，眼淚決堤一般滾落，不顧腹中一陣緊似一陣的墜痛，“噗通”一聲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雙手死死攥住老太太玄色袍角，聲音抖得不成調：
“祖母，求祖母救救我，保住我這孩子……只要保住這孩子，往後老太太說什麼，華兒都聽你的，全都聽你的！”
她額頭抵地，鬢髮凌亂，往日盛家大姑娘的體面驕傲，此刻碎得一乾二淨。
老太太端起茶盞，指尖輕叩杯沿，慢悠悠撇去浮沫，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如今她那層慈祥溫和的麵皮早己被徹底撕碎，赤裸裸晾在陽光下，再不必對著盛弘的子女裝模作樣。她是永毅侯府嫡女，自幼金尊玉貴，又不是南曲戲子，何須日日賠著笑臉哄著這群拎不清的小輩。
垂眸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華蘭，心底只剩一片冷涼——果真隨了她母親王大娘子，目光短淺，遇事只會慌不擇路，為了一個兒子，連自己性命都敢搭上，十足一個沒腦子的蠢貨。
可蠢貨，也有蠢貨的用處。
老太太指尖一頓，茶盞輕輕擱在桌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這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華兒，好孩子，快起來吧。”
她沒去扶，只淡淡揚了聲，“如今祖母也是深陷泥潭，自身難保……但你是盛家的姑娘，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我豈能真看著你就這麼毀了。”
華蘭猛地抬頭，眼裡迸出一線生機，淚水混著冷汗淌下，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房媽媽。”老太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去拿紙筆來。我親筆寫一封信，立刻讓人快馬加鞭，送去給賀老夫人。”
房媽媽一怔，隨即連忙應聲：“是，老夫人。”
華蘭整個人都軟了下去，伏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只覺得方才那股瀕臨窒息的絕望，終於稍稍鬆了一絲。
她以為自己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浮木。
卻沒看見，上座那位一身玄袍的老人，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寂的算計。
請賀老夫人出手，救她一命，保下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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