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內院，軟榻上的華蘭面色枯槁如紙，一身素色夾衣裹著單薄的身子，瞧著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
袁文紹本是被下人三番西次催請，滿心不耐地踱進來，一掀簾瞧見榻上之人，腳步猛地頓住，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痛。
不過半月光景，他的正妻竟瘦得脫了形，兩頰深陷，眼窩烏青，連抬手的力氣都似沒有，哪裡還是當年那個明豔嬌俏、盛府嫡長女的模樣？
“你……怎麼成了這副樣子？”袁文紹下意識上前一步，語氣裡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關切。
華蘭等的便是他這一瞬的心軟，不等他站穩，便顫巍巍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袁文紹的手腕。她的手冰涼刺骨，力道卻大得驚人，指節泛白，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文紹，你我夫妻十餘年，我待你如何，待袁家如何，你心裡最是清楚……”華蘭聲音嘶啞，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撕扯喉嚨，眼底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不讓落下。
“當年我帶著十里紅妝嫁入袁家，為你打理後宅，為你周旋婆媳，為你生下實哥兒，我掏心掏肺，從未有過半分虧欠。”
她頓了頓，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身子蜷縮成一團，嘴角又沁出一絲腥甜。袁文紹心頭一緊，忙伸手想去扶她，卻被華蘭抬手按住。
“你別碰我，先聽我說完。”華蘭抬眼望著他，淚水中混著決絕，“我的身子，早就毀了。不是月子裡落下的風寒？是大嫂！是她在我生產最虛弱的時候，偷偷給我下了千日醉，一點點耗空了我的根基，如今我藥石罔效，撐不了幾日了……”
袁文紹猛地一震，臉色驟變：“你說什麼？！”
“我說，我快要死了。”華蘭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要淒厲，“我死了不要緊，可我的實哥兒怎麼辦？他年紀尚小，袁家後宅豺狼環伺，大嫂虎視眈眈，婆母偏心眼，若是你再娶一個別府的千金進來，我的實哥兒，遲早會被磋磨死，連一口安穩飯都吃不上！”
她死死盯著袁文紹的眼睛，一字一句，泣血錐心：“我只有一個要求——你若再娶，必須娶我盛家的妹妹。唯有我的親妹妹，才會真心待實哥兒，才會護著他長大，才不會奪他的爵位，斷他的前程！”
話音未落，華蘭胸口又是一陣劇痛，一口鮮血噴湧而出，首首濺在袁文紹的衣襟上，猩紅刺目。
袁文紹徹底慌了，忙將人扶住，連聲喚著丫鬟嬤嬤。看著華蘭氣若游絲、命懸一線的模樣，想起這些年她的付出與隱忍，終究是軟了心腸，重重一點頭：“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娶盛家妹妹便是！”
華蘭這才鬆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的算計，卻被虛弱的神色掩得嚴嚴實實。她抓住袁文紹的手，氣息微弱卻字字鏗鏘：“你答應了還不夠，婆母與大嫂那邊，向來蠻橫，必定不會鬆口。你若是攔不住，便由我來——”
她抬眼，目光冷得像冰：“她們若敢攔，我便拼著最後一口氣，將大嫂在我生產之際下藥害我、袁家這些年暗中侵吞我盛家嫁妝、剋扣我月例的所有證據，一一捅去官府，鬧得人盡皆知！我倒要看看，袁家還要不要臉面，你袁文紹還要不要仕途！”
袁文紹渾身一僵，看著眼前這個病弱卻狠絕的妻子，竟生出一絲陌生的畏懼。他知道華蘭說到便能做到，一旦鬧上公堂，袁家百年清譽毀於一旦，他的官途也會徹底斷送。
權衡片刻，他終是沉沉嘆了口氣：“好，都依你。我會去說服母親與大嫂，儘快定下盛家妹妹的婚事，絕不讓實哥兒受半分委屈。”
華蘭緩緩鬆開手，癱軟在榻上，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實哥兒，母親為你鋪的路，誰也毀不掉。
如蘭不成，便換明蘭。這顆棋子，終究還是要落進袁家的棋盤裡。
華蘭己經到了最後，但是硬撐著親眼看到兩家婚書籤訂，才安心的閉上眼。
盛府這邊，王若弗捧著為明蘭備下的嫁妝單子，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條目，眼眶微微發紅。
她原是按著嫡女的規格置辦，綾羅綢緞、金銀器皿、田產鋪子，樣樣都往豐厚裡添，甚至比當初給華蘭的陪嫁還要多上兩三成。
身邊的劉媽媽勸她適可而止，不過是個庶女填房，不必如此破費，可王若弗只是重重嘆了口氣，眼底滿是揮之不去的愧疚。
她是迫著明蘭跳袁家這個火坑的，是拿衛小娘和長樾拿捏了這孩子，明知那袁家後宅是吃人的地方，卻為了自己的外孫實哥兒，硬生生把無依無靠的明蘭推了進去。
這份虧心，她只能藉著嫁妝來稍稍彌補，盼著明蘭到了袁家，手裡有銀錢、有底氣，能少受幾分磋磨。
婚期依舊倉促，卻再不如蘭那般寒酸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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