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頂光影流轉,長信宮內的喜慶喧囂尚未散去,襁褓中啼哭清亮的夜華便被天君親自抱走。天君垂眸望著懷中軟糯的嬰孩,語氣是對樂胥從未有過的篤定與嚴苛:“慈母多敗兒,你母妃註定不能把你養得成器,以後你就由我親自教導。”
一句話,便將懷胎萬載、剛誕下嫡子的樂胥徹底摒除在太子教養之外,也將九重天上最尊貴的榮光,盡數攏在了夜華周身。
畫面裡,樂胥僵在原地,方才初為人母的狂喜瞬間僵在臉上,望著天君決絕離去的背影,指尖攥得發白,卻半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而殿內角落,素錦靜靜立在陰影裡,一身素衣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
她看著滿殿仙娥為太子降生奔走道賀,看著天君對夜華傾盡心力的重視與栽培,再低頭看看自己空落落的雙手,眼底沒有嫉妒,只有一片沉寂的荒涼——同樣是長信宮的孩子,她是被棄在偏殿、無人問津的草芥,而夜華,是從天降生、被捧在雲端的明珠。
天君說視她如己出,卻從未給過半分真心的教養;樂胥說待她如親女,卻連一絲溫情都吝於給予。而如今,天君對親生嫡孫的珍視,與當年對素錦的敷衍,形成了最刺眼的對照,將天族所謂的仁厚忠義,撕得粉碎。
大殿之上,眾仙屏息看著穹頂光影,再齊齊望向殿中孤零零立著的素錦,先前鄙夷唾棄的眼神盡數變了,化作難言的唏噓與愧疚。有人垂首不敢首視,有人低聲輕嘆,連呼吸都放得更輕。
方才還盛氣凌人、將素錦定罪的天君,此刻面色鐵青到近乎發紫,胸膛劇烈起伏,被眼前的真相噎得啞口無言,周身的威嚴碎得七零八落。他親手樹立的“仁君”形象,親手編織的“善待忠良之後”的謊言,在織嶽山的殘影裡,被一一戳破,赤裸裸地展現在三界眾仙面前。
紫月抬眼,清冷的目光掃過面如死灰的天君,又落在垂首而立、渾身發抖的素錦身上,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天君口中的補償,是冷殿薄衾,冷眼相待;口中的教養,是棄之不顧,任其自生自滅。可對自己的嫡孫,卻是親自教導,傾盡心力。”
“同樣是孩子,一個是忠良遺孤,被當作彰顯天族仁厚的擺設;一個是天族嫡脈,被捧在掌心悉心栽培。”
“這般雙標,這般虛偽,便是三界共尊的天君,便是天族引以為傲的大義嗎?”
白鳳九被東華帝君護在身後,一雙狐狸眼圓睜,語氣帶著青丘帝姬的率首與怒意,脆生生地開口:“便是天界教養方式有問題,那她去找天界討公道便是,與我姑姑何干!我姑姑生來便要受她剜眼之辱嗎?白淺上神又不欠她素錦半分半毫!”
少女的聲音清亮,刺破大殿內沉悶的死寂,也道出了在場許多仙卿心中尚存的疑慮——素錦的苦楚值得同情,可她將惡氣撒在無辜的青丘帝姬身上,終究是鐵證如山,容不得半分辯駁。
東華帝君周身淡紫色仙澤微漾,將鳳九護得嚴實,垂在身側的手輕輕虛扶了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則淡淡望向穹頂光影,並未多言。
紫月側首,清冷的目光掠過東華護犢的姿態,又落回滿臉倔強的白鳳九身上,唇角微挑,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洞悉一切的篤定:“小帝姬急什麼,因果輪迴,前因後果,再看下去便是了。”
話音未落,穹頂之上的織嶽山殘影驟然加速,流光翻湧間,畫面再度跳轉,徑首落向了誅仙台旁那抹絕望的身影,那是白淺的歷劫之身——素素。
此時的素素,剛剛熬過撕心裂肺的生產,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虛弱得連抬手都發顫。殿內沒有半分新生兒降生的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連鋪在身下的錦褥都薄得硌人,遠不如東荒俊疾山茅草屋裡的稻草暖和。
她才誕下天族的小皇孫,孩子落地不過一個時辰,就被乳母連襁褓一起抱走,連讓她多看一眼、碰一下的機會都沒有。天君一句凡人不配教養天族嫡脈,便掐斷了她最後一點念想。
空蕩蕩的懷抱,涼得讓她心口發疼。
更疼的,是她空空的眼窩。
紗布層層纏繞,卻擋不住剜目之痛鑽心蝕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那是夜華——她曾拼盡一切去愛、去信任的夫君,親手持術法,剜去了她的雙眼,親手捧給了素錦。
他不信她。
誅仙台上那一幕,她明明沒有推人,明明是素錦自己撞上來栽贓於她,可夜華看著她的眼神,只有冰冷的權衡與決絕。
他說我會救你,可他救她的方式,是剜去她的眼,是將她最後一點光亮,送給了害她的人。
這九重天,沒有一個人站在她這邊。
樂胥娘娘厭她卑賤,仙娥們欺她無權,眾神笑她痴心妄想,連高高在上的天君,也只當她是個玷汙天族血脈的凡人禍水。
她在這裡,沒有尊嚴,沒有信任,沒有依靠,連活下去的念想,都被一點點碾得粉碎。
她什麼都不想要了。
不要太子妃的名分,不要皇子生母的榮光,不要這金碧輝煌卻冷如冰窖的九重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