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晗倚在廊下的硃紅立柱旁，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間玉佩，將玉清觀裡那場天翻地覆的鬧劇盡收眼底。
看著平寧郡主氣得面目扭曲，命人粗暴地將衣衫凌亂、淚眼婆娑的明蘭拖拽著往外走，而齊衡被僕從死死攔住，只能紅著眼嘶吼阻攔，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玩味笑意，時機，恰是剛剛好。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墨蘭，語氣溫雅，帶著恰到好處的體貼，眼底卻藏著算計的精光：“墨蘭姑娘，方才這場鬧劇鬧得人心惶惶，如今天色不早了，觀里人多眼雜，流言蜚語怕是轉眼就傳得滿城風雨，我護送你回府吧。”
墨蘭垂著眼，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遮住眸中翻湧的得意與幸災樂禍。明蘭素來裝得溫順純良，如今竟做出這等敗壞門風的事，被平寧郡主抓個正著，往後別說嫁入高門，怕是連尋常人家都嫌她汙穢。她壓著心頭的狂喜，故作擔憂地輕蹙蛾眉，聲音軟糯又帶著幾分怯意：“有勞梁公子費心，只是六妹妹她……竟惹出這般禍事。”
她說著，假意抬眼望向明蘭被拖走的方向，眼底卻無半分擔憂，反倒滿是鄙夷。
梁晗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墨蘭的心思，卻不點破，只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語氣愈發溫和：“墨蘭姑娘心善，還惦記著妹妹，只是事己至此，咱們再多想也無用，先回府才是要緊。”
另一邊，平寧郡主的馬車上，氣氛死寂得可怕。明蘭被扔在車廂角落，身上的衣衫皺巴巴的，髮絲凌亂，眼眶紅腫，淚水無聲地滑落，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她知道，今日之事，無論如何辯解，都洗不清汙名，盛家的臉面，她的名聲，全毀了。
齊衡被郡主勒令坐在對面，看著明蘭狼狽無助的模樣，心如刀絞，卻被母親冰冷的眼神死死鎖住，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敢說。平寧郡主坐在主位，臉色鐵青，周身的寒意幾乎要將車廂凍住，她看著明蘭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
“好一個盛明蘭，好一個乖巧懂事的六姑娘！”郡主咬牙切齒，聲音冷得像冰，“我齊家的門楣，險些被你毀於一旦！今日回府，我倒要看看，盛家怎麼給我齊家一個交代！你這等不知廉恥的狐媚子，休想踏進我齊家半步！”
明蘭垂著頭，嘴唇抿得發白，滿心都是絕望。她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己然將她推入了萬丈深淵，而前路，一片漆黑。
馬車疾馳在京城的街道上，碾過青石板路，也碾碎了明蘭所有的希冀，更將齊衡與她之間那點朦朧的情意，徹底碾得粉碎。
盛紘下值時，街頭人潮湧動，皇城司的兵卒正繃著臉張貼告示，城牆下圍了一群好事兒的吃瓜群眾，喧囂聲一浪高過一浪。
他本是朝臣，素來不愛湊這等熱鬧，只低頭疾步往前走，可耳畔飄來的“盛家六姑娘”“私逃在外”幾句碎語，像根冰針猛地扎進他心口，腳下步子瞬間頓住，心頭咯噔一聲，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顧不得官身體面，奮力擠進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群，脖頸伸得老長，目光死死落在那榜文畫像上。
畫中女子眉眼清秀，雖只是寥寥數筆勾勒，卻與他府裡那個庶女盛明蘭有著七分相似，旁邊赫然寫著明蘭的名諱，還有“行為不端、私逃藏匿”等觸目驚心的字眼。
盛紘只覺得眼前一黑，腿腳發軟，險些栽倒在地，耳邊的喧鬧聲都成了嗡嗡的鳴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天塌了，盛家的天，徹底塌了！
皇城司何等地方，那是掌管京城緝捕、專查隱秘要事的衙門，如今竟公然張貼明蘭的告示，還扣上這般罪名，盛家的清譽，怕是要被這庶女毀得一乾二淨！
他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其他，撩起官袍下襬，瘋了一般往盛府狂奔，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一路上腦海裡翻來覆去都是即將席捲而來的流言蜚語，他只覺得渾身冰涼。
剛拐進盛府所在的街巷，遠遠便看到府門被皇城司的兵卒圍得嚴嚴實實，甲冑森冷，刀槍林立，過往路人皆繞道而行，大氣不敢出，往日里清靜的巷弄，此刻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盛紘心沉到了谷底，腳步踉蹌地衝上前，亮出官員腰牌才得以放行，剛踏進府門，就聽見正院方向傳來王若弗撕心裂肺的哭罵聲，尖利又絕望，刺破了府內的死寂。
“黑心肝的盛明蘭！你個上不得檯面的庶女，自己做下那等寡廉鮮恥的惡事，跑了個乾淨，倒連累我們全家！更害我如兒被皇城司帶走，我可憐的如兒，她什麼都不知道啊，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王若弗坐在正廳的椅子上，一手拍著腿，一手抹著眼淚，哭得涕泗橫流，往日里的潑辣勁兒全變成了絕望的崩潰，妝容花得一塌糊塗。
長柏立在一旁，一身青色長衫，身姿依舊挺拔，只是眉頭緊蹙，面色凝重，他上前一步，聲音沉穩，試圖安撫母親：“母親，皇城司只是帶如蘭去問話，查明情況便會送回，如蘭清白無辜，他們斷不會輕易傷她，您切莫太過憂心，傷了自身。”
這話瞬間戳中了王若弗的怒火，她猛地止住哭聲，抬頭瞪向長柏，眼中滿是怨懟與不甘，抬手狠狠拍在身旁的梨木桌案上，震得桌上茶盞哐當作響：“問話？你說得輕巧！那是皇城司，進去容易出來難！方才彩明那賤婢招供，說明蘭是故意指使她，你和老太太還在一旁為她分辯，怎麼輪到你的嫡親妹妹如蘭，你就這般風輕雲淡？她可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妹子，你怎麼就不知道替她求求情，攔上一攔！”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著長柏，渾身都在發抖，眼淚又洶湧而出，滿心都是對明蘭的恨，對女兒的擔憂，還有對兒子“不作為”的怨懟。
廳外的丫鬟小廝們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站著，誰也不敢吭聲，府內一片愁雲慘霧，彷彿被籠罩在滅頂之災的陰影裡。
盛紘站在廳門口，聽著這哭罵與爭執，只覺得頭暈目眩，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他看著混亂不堪的正廳，想著被皇城司帶走的如蘭，在外不知所蹤、毀了盛家門楣的明蘭，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嘴角發苦，喃喃自語：“完了，盛家這一回，是真的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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