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盛府門前,盛紘睜大眼睛看著從馬車上下來的人,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梁晗先一步跳下馬車,掀開車簾,小心地扶了一把墨蘭。
梁晗身姿挺拔,腰間玉佩隨著動作輕晃,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目光從容地掃過圍在府外的兵卒,又落在門口臉色慘白的盛紘身上,微微拱手,語氣依舊溫雅:“盛大人,失禮了,在下皇城司五品指揮使梁晗。今日玉清觀突發變故,墨蘭姑娘受驚不小,在下便順路將她送回府中,也好讓盛大人放心。”
此言一齣,盛紘心頭巨震,此人竟是皇城司五品指揮使,皇城司裡多是勳貴之子,這般人物竟親自送墨蘭回來,饒是他久經官場,也一時亂了心神。
墨蘭適時上前,微微垂首,纖長的睫毛輕顫,聲音軟糯又帶著劫後餘生的哽咽,挽住幾分盛紘的衣袖:“爹爹,今日多虧了梁指揮使,不然,女兒怕是……”
她話說到一半便頓住,眼眶泛紅,淚珠在眸中打轉,一副受驚過度、險些遭遇不測的模樣,將小女兒的嬌弱與依賴演得淋漓盡致,半點不露方才看熱鬧的心思。
盛紘定了定神,連忙收斂心神,對著梁晗鄭重拱手,臉上擠出幾分勉強的笑意,語氣滿是恭敬與疏離:“原來是梁指揮使,多謝梁指揮使對小女的照顧,只是今日家中不便,瑣事纏身,只好改日再做答謝宴,還望梁指揮使海涵。”
他此刻滿心都是明蘭的告示、被帶走的如蘭,府內亂作一團,實在無心應酬這位位高權重的指揮使,只想儘快將人打發走,免得再生事端。
梁晗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盛紘的窘迫與迴避,卻不點破,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掠過一絲算計的精光,溫聲應道:“盛大人客氣,不過舉手之勞,何須掛齒。盛府既有家事要處理,在下便不多打擾,先行告辭。”
說罷,他又轉頭看向墨蘭,語氣放緩,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墨蘭姑娘好生歇息,莫要再為今日之事驚擾。”墨蘭抬眸剛好與他的視線對上,飛快低下頭,臉頰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輕聲應道:“多謝梁指揮使掛懷。”
梁晗不再停留,轉身上馬離開。
看著梁晗策馬遠去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巷盡頭,墨蘭緩緩收回目光。
再無半分顧忌,故意裝出一副驚魂未定、欲言又止的模樣,輕咬著下唇,聲音軟糯卻字字清晰地說道:“對了爹爹,今日女兒在玉清觀,還看到了駭人的一幕……六妹妹她,竟和小公爺在眾目睽睽之下,衣衫不整地被平寧郡主從一間緊閉的靜室裡硬生生拖了出來,郡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六妹妹的鼻子厲聲斥罵,那模樣兇得嚇人,觀裡的香客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全都看傻了眼,議論聲都快把屋頂掀翻了。”
她故意把“衣衫不整”“眾目睽睽”咬得極重,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向盛紘最在意的家族顏面。
“什麼?”
盛紘猛地發出一聲嘶啞的驚呼,如同被人當頭砸了一棍,渾身僵立在原地,臉色瞬間從慘白變成鐵青,雙眼瞪得幾乎要眥裂開來,眼底滿是滔天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死死扶住府門的立柱,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青筋暴起,方才皇城司圍府、如蘭被帶走的重壓,早己讓他心力交瘁,墨蘭這番話,徹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的防線。
下一秒,滔天的憤怒與絕望席捲全身,盛紘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眶赤紅如血,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嘶吼出聲:“這個孽障,究竟惹了多少彌天大禍,她是要毀了盛家的清譽,要害死我盛家全家才肯罷休嗎!”
嘶吼聲裡滿是絕望的戾氣,他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烈火灼燒,盛家幾代積攢的名聲、自己的官場前程、長柏的仕途、如蘭的性命,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明蘭的醜事徹底碾得粉碎,滅頂般的恐慌與憤恨,將他整個人都吞噬了。
盛紘的怒吼聲如同驚雷,瞬間驚動了正廳裡同樣暴怒焦灼的大娘子王若弗。
她本就坐在廳中拍著腿痛哭,滿心都是被皇城司帶走的如蘭,對明蘭的恨意早己燒得五臟俱裂。
聽見門外盛紘的嘶吼,立馬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鬢髮凌亂,妝容花得一塌糊塗,一雙眼睛哭得紅腫不堪,瞧見盛紘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尖利又嘶啞:“老爺,老爺你可算是回來了,你不知道那個庶女惹出了多大的麻煩啊!如今害的我的如兒都被皇城司的人抓走了,那可是咱們的嫡女,她什麼都不知道,平白替她受這等苦楚!”
她一邊哭喊,一邊狠狠跺腳,手指死死攥著盛紘的衣袖,力道大得指節發白,全然沒了往日的端莊,只剩絕望的潑辣。
“那盛明蘭平日裡看著溫順,竟然做出這等寡廉鮮恥的醜事,自己躲起來不見人,倒連累我們全家跟著遭殃,連如兒都要替她受罪!”
王若弗越說越激動,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看向一旁垂首而立、故作乖巧的墨蘭時,眼神里也多了幾分怨懟,卻終究沒顧得上遷怒,只死死盯著盛紘,哭嚎著逼問:“老爺,你快想想辦法啊,皇城司那是什麼地方,進去了哪能輕易出來,若是如兒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咱們一定要把那孽障盛明蘭找出來,給皇城司一個交代!把我的如兒接回來呀!”
她的哭喊聲尖利刺耳,與方才盛紘的暴怒嘶吼交織在一起,府門口的皇城司兵卒面無表情地側目打量,路過的街坊鄰里也躲在遠處探頭探腦,指指點點,盛家的體面被踩在腳下,碎得徹底。
盛紘被王若弗搖得身形晃動,聽著她句句誅心的哭喊,再看著周遭異樣的目光,心頭的怒火與絕望愈發濃烈,他猛地甩開王若弗的手,臉色鐵青如墨,厲聲喝道:“夠了!哭哭啼啼成何體統!真當全京城的人都看不夠盛家的笑話嗎!”
可吼完之後,只剩滿心的無力,他望著府內一片狼藉,聽著滿耳的哭鬧,只覺得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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