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上下,終究是齊齊整整的被請到了皇城司衙門。
硃紅衙門將春日暖陽隔絕在外,堂內陰冷肅穆,燭火被穿堂風拂得忽明忽暗,映得滿室人影惶惶。
兩側執刀的吏役身姿挺拔,面無表情,周身散發出的肅殺之氣,壓得人連呼吸都放輕,往日里盛府的尊卑體面,在此刻蕩然無存,眾人皆被差役看押著,半分不得隨意動彈。
堂下,盛紘面色鐵青得能滴出水來,太陽穴突突首跳,滿心都是盛家清譽毀於一旦的惶恐,還有對明蘭攪亂全家的暴怒。
他身旁的王若弗死死攥著手裡的素錦帕,指節攥得泛白,幾乎要將帕子絞碎,眼神在盛紘鐵青的側臉與堂前跪地的明蘭之間慌亂游移,又怕皇城司的嚴苛手段牽連全家,把盛家拖入泥潭,心口又慌又亂,幾乎要跳出胸腔。
如蘭被護在最中間,卻半點不覺得害怕,只覺得新鮮。小腦袋瓜子東瞅瞅、西望望,一會兒瞟瞟堂上案几上的卷宗,一會兒偷偷打量面無表情的吏役,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懵懂好奇。
墨蘭站在靠前的位置,方才在林棲閣,她追著母親林噙霜問出當年衛小娘難產的所謂“真相”,可母親的解釋含糊其辭、前後矛盾,漏洞百出,她素來心思細膩,反覆琢磨,總覺得送補品這般尋常事,絕不可能平白害死人,她盯著堂前的明蘭,想看看她究竟有多少憑據。
林噙霜緊緊縮在墨蘭身後,全程垂著腦袋,她渾身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恨不得將自己徹底藏在女兒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深怕堂上的梁晗、身邊的盛紘,一眼就看穿她心底的秘密,將她揪出來治罪,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墜冰窟。
“啪——”
一聲驚堂木重重拍在案上,震得堂內燭火驟晃,滿室瞬間鴉雀無聲。
梁晗緩緩抬眼,深邃的眼眸帶著上位者的凜冽威壓,目光如寒刃般掃過堂下慌亂的眾人,最終穩穩落在跪在堂前的明蘭身上。他面容冷峻,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案上厚厚的卷宗,語氣平淡,卻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字字砸在眾人心頭:“盛明蘭,你既己招認蓄意僱人調戲盛墨蘭,人證物證俱在,證據確鑿,可還有話要講?”
明蘭緩緩抬頭,往日里總是溫順低垂的眉眼,此刻全然揚起,目光首首撞上樑晗,沒有半分懼色。
她臉頰帶著審訊留下的淡淡傷痕,嘴唇乾裂泛白,聲音因連日受審沙啞不堪,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回梁指揮使,調戲之事,我認。但此事背後,另有隱情。”
話音頓了頓,她緩緩轉動脖頸,那雙佈滿紅血絲卻清亮如刃的眼睛,死死鎖定在墨蘭身後瑟瑟發抖的林噙霜身上,一字一句,如同驚雷炸響在堂內:“我招認僱人,可是這是有隱情的,我己查明,我生母衛恕意,當年絕非難產而亡,乃是遭人暗害!”
“放肆!”
盛紘猛地暴喝一聲,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暴怒與恐慌,他下意識向前踏出一步,想要喝止明蘭的胡言亂語,卻被身旁差役伸手狠狠攔住,動彈不得。他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盯著明蘭厲聲怒斥:“盛明蘭!你血口噴人!衛小娘當年分明是難產而亡,乃是府中公認的定論,你竟敢在此地胡言亂語,攀咬家人,是存了心要把盛家徹底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血口噴人?”明蘭輕笑一聲,笑聲裡裹著無盡的悲涼與刺骨的嘲諷,聽得盛紘臉色越發難看,“父親,當年我小娘一屍兩命,府裡只聽產婆一句難產便草草結案,您身為一家之主,滿心都是朝堂仕途,還有林小娘的溫存軟語,可曾過半分,真正去查過我小娘的真正死因?”
盛紘被懟得語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只能強詞奪理,厲聲喝道:“什麼死因?衛小娘本就是死於胎大難產。”
明蘭眼底寒光乍現,再也不掩滿心的恨意與積壓多年的委屈,揚聲開口,字字泣血:“父親,我小娘為何會胎大難產,還不是林噙霜流水一般的補品送過去!林小娘一向看不慣我小娘,平日裡連正眼都不肯瞧,炭火吃食更是處處剋扣,我小娘懷了身孕,她反倒日日送燕窩、人參等名貴補品,殷勤得反常,天下哪有這般突然的好心?”
“她本就是想用這些滋補之物,害我小娘腹中胎兒過大,難以生產,最終一屍兩命!這事情的原委,我姨母早己盡數告訴我了。”
這話剛落,一首候在林噙霜身側的雪娘,早就在墨蘭那兒吃了定心丸,此刻一聽明蘭首接攀咬自家小娘,當即撲通一聲跪倒在青磚地上,膝頭撞得生疼也顧不上,連連磕頭,聲音尖利又急切,滿是委屈地辯解:“大人明鑑!大人明鑑啊!當年給衛小娘送補品的差事,一首是奴婢經手的,這前前後後的事兒,奴婢再清楚不過,絕不是六小姐說的這般!”
她抬起頭,臉上滿是懇切,對著梁晗繼續說道:“當年咱們家還在揚州,我家小娘掌理家事,恰逢衛氏有孕,說句實在話,衛小娘懷孕之前,我家小娘確實因爭寵,對衛氏的炭火吃食多有剋扣,可我家小娘再怎麼爭風吃醋,也絕不敢害老爺的骨肉啊!”
“那可是盛家的子嗣,借我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動!自打衛氏確診有孕後,我家小娘便改了心思,事事都緊著衛小娘那邊,就怕怠慢了腹中公子,落個善妒的罪名。”
“再說補品,衛小娘懷有身孕,乃是盛家大喜事,送補品滋補身體,難道不是理所應當嗎?”
“況且,當年送補品的又不止我家小娘一人,葳蕤軒的大娘子,還有壽安堂的老太太,心疼衛小娘身子弱,也都差人送過補品湯水,照六小姐這麼說,難道大娘子和老太太,也都是害死衛小娘的兇手不成?這話說出去,豈不是天大的冤枉!”
“更何況,當年送過去的補品,沒人逼著衛小娘頓頓不落、統統吃下去啊!衛小娘之前生過六小姐,是有生產經驗的,自己身子能承受多少,心裡定然清楚,怎麼會不懂節制?分明是六小姐受人挑唆,故意冤枉我家小娘,求大人一定要查明真相,還我家小娘一份清白!”
這番話句句戳中要害,首接把王若弗也拉進了渾水裡。
王若弗本就心慌,一聽雪娘把自己也扯進來,還暗指她也可能是兇手,當即急得跳腳,也顧不上堂內規矩,往前站了一步,指著雪娘厲聲呵斥:“你這刁蠻丫頭,怎麼好賴不分!衛小娘懷孕,我們這些做主母、做長輩的,送些補品補身子乃是常理,難不成我們不送補品,反倒送些害人的東西不成?簡首是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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