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公堂之上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將盛家這艘看似安穩的船掀翻，嫡母謀害自己的妾室、庶女僱傭市井無賴毀壞親姐名聲，這般醜聞若是傳出去，盛家的清名、他的仕途，乃至整個家族的前程，都將毀於一旦。
他跪在地上求梁晗法外開恩時，心裡早己做好了仕途受挫的準備，甚至連御史彈劾的奏摺要如何辯駁，都在腦海裡過了數遍，滿心都是盛家名聲盡毀的絕望。
可他萬萬沒想到，事情的走向，竟完全偏離了他的預想。
第二日天不亮，盛紘便強撐著一夜未眠的疲憊，穿戴整齊上朝。
一路上，他心神不寧，頻頻側目打量同僚，生怕聽到半句關於盛家的非議，連頭都不敢抬得太高，只等著朝堂之上，被官家問責，被御史參奏。
待到百官列班，官家臨朝，商議完朝政要事，竟破天荒地提起了盛家的事，語氣和緩，甚至帶著幾分讚許：“盛紘，昨日衛氏一案，朕己知曉。你身為朝臣，公堂之上，不徇私情，即便牽涉親生嫡母與親生女兒，也未曾偏袒遮掩，事後又願傾盡家產為嫡母贖罪，可謂大義滅親，又孝行可嘉，堪為朝臣表率。”
一語落地，盛紘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抬頭，望向御座之上的官家，滿眼都是驚愕與茫然。周遭的同僚也紛紛側目看向他，眼神里有詫異，有探究，卻再無半分昨日公堂外的鄙夷與議論，反倒多了幾分豔羨與恭維。
他張了張嘴，想要謝恩，喉嚨卻像是被堵住，滿心的不可思議翻湧而上。官家口中的“大義滅親、孝行可嘉”，與他心中的狼狽自保，簡首是天差地別。
他明明是怕嫡母入獄連累自己的仕途，怕背上不孝的罵名，才傾盡家產求情，怎麼到了官家這裡，反倒成了值得誇讚的表率？
朝堂議事結束，盛紘渾渾噩噩地走出大殿，還未緩過神，便有相熟的同僚湊上前來，笑著拱手道：“盛大人，恭喜恭喜啊，官家親口誇讚，往後仕途必定平步青雲，可喜可賀！”
“是啊是啊，盛大人這般忠孝兩全，實在是我等楷模！”
一聲聲恭維入耳，盛紘漸漸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心頭的惶恐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隱秘的竊喜與得意。
他定了定神，故作謙遜地拱手回禮，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不遠處，梁晗身著指揮使官服，正與幾位禁軍將領談笑風生，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全然沒了昨日公堂上的冷冽威壓。
這時，身旁一位心腹官吏悄悄湊近，壓低聲音道：“大人，您可知官家為何會突然誇讚您？小的打聽清楚了，昨日案子剛結，梁指揮使便入宮面聖，將案子的始末細細稟明，特意提及大人您不徇私情、為孝舍財的舉動，這誇讚的話，便是梁指揮使遞上去的由頭，官家才會這般看重您。”
這話如同驚雷，在盛紘腦海中炸開，瞬間將所有的疑惑都解開了。
原來如此，原來是梁晗！
昨日公堂之上，梁晗看似冷漠無情，判罰決絕，既判了老太太終身禁足，又將明蘭下入大牢，看似將盛家逼到絕境，可轉頭便在官家面前，為他鋪好了臺階，將一場驚天醜聞，扭轉成了他盛紘忠孝兩全的美名。
既順著權貴的意思打壓了盛家祖孫，又賣了他盛紘一個天大的人情，讓盛家的名聲不僅沒有受損，反倒得了官家的誇讚。
盛紘望著不遠處意氣風發的梁晗，此前他只覺得梁晗冷漠嚴苛，不好相處，經此一事，反倒覺得此人做事有分寸，懂進退，既顧全了律法與權貴顏面，又懂得留一線人情，遠比那些一味趕盡殺絕的官員靠譜得多。
想到這裡，盛紘整理了一下官袍，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謙和笑意，邁步朝著梁晗走去。
方才的竊喜與得意早己壓在心底，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感激與親近：“梁指揮使，昨日一案，多謝大人法外開恩，今日官家誇讚之事，也多虧大人在聖上面前美言，盛某感激不盡，改日定當備下薄酒，以示感謝。”
梁晗轉頭看向他，深邃的眼眸裡依舊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卻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盛大人客氣了，本官只是依律斷案，大人忠孝兩全，本就該得官家誇讚，日後同朝為官，還需相互照應才是。”
短短一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瞭彼此的情分，又暗示了日後的官場互助。
盛紘聽得心領神會，連忙笑著應和，眼底的結交之意更甚。
令國公府的正廳，氣氛沉得像灌了鉛，連窗欞外透進來的日光，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紫檀木的桌椅擺得規整，卻掩不住滿室的戾氣，下人們個個垂首斂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觸了主家的黴頭，招來殺身之禍。
老令國公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一身暗紋錦袍，鬚髮皆白，平日裡威嚴持重的臉上，此刻佈滿了濃得化不開的陰霾與蝕骨的恨意，渾濁的眼眸死死盯著廳中跪著的人，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將人焚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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