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著！”
一聲冷喝驟然打破正廳裡凝滯的死寂，聲音裡裹著徹骨的憤懣與不甘，震得廳內垂首的下人齊齊一顫。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身著紫袍官服的身影大步跨進廳門，玉帶束腰，面容與老令國公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幾分歷經歲月的沉斂，多了幾分盛氣凌人的躁怒，正是令國公府獨子——孫世寒。
他方才下朝途中，聽聞父親竟只打了顧廷燁二十板子便要草草了結此事，心頭的怒火便燒得愈發旺盛，一路快馬加鞭趕回來，連官服都未曾換下，眼底的猩紅藏都藏不住。
老令國公握著青石板的手猛地一頓，轉頭看向自己的獨子，渾濁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悅，沉聲道：“放肆！此事老夫己有決斷，你插什麼嘴！”
孫世寒卻全然不顧父親的呵斥，快步走到廳中，先是狠狠剜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顧廷燁，隨即對著老令國公躬身行禮，語氣急切又執拗。
“父親，您怎能就這麼算了？那顧廷燁廢了咱們孫家唯一的世孫，斷了咱們令國公府的香火，這是滅門斷根的大仇！二十板子便想抵償，傳出去，旁人只會當咱們孫家懦弱可欺，日後京中勳貴誰還會把咱們放在眼裡？”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方才朝堂之上，孩兒親眼瞧見，那不過六品的小官盛紘，都敢狠心將自家庶女送入皇城司受審，毫不徇私，為的就是保全家族清譽。”
“咱們乃是堂堂國公府，百年勳貴，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寒門出身的小官，要忍下這等奇恥大辱？”
顧偃開聞言臉色驟變，連忙上前打圓場，臉上堆著勉強的笑意：“孫世兄息怒，燁兒己然受了責罰，老國公也己發話，此事就此揭過，對兩家都好……”
“好什麼好！”孫世寒厲聲打斷他，目光如刀般刺向顧偃開。
“顧侯這話未免太輕巧了！傷的不是你顧家的嫡子，斷的不是你顧家的香火，你自然說得輕鬆！父親念及兩家情面，不願把事做絕，可大宋律法擺在那裡，顧廷燁當街縱馬，蓄意重傷國公府世孫，致使其終身殘疾，這是觸犯國法的大罪，豈是一頓板子就能了結的！”
這話字字誅心，老令國公的臉色愈發難看，他何嘗不知獨子心中的憤恨，可他混跡官場數十載，比誰都清楚其中利害。
顧家雖不如令國公府根基深厚，可顧偃開乃是當朝侯爵，更是手握兵權，真鬧到官家面前，牽扯出兵權與勳貴制衡的事端，反倒得不償失。
可看著嫡孫終身殘廢的慘狀，看著獨子這般悲憤，他心頭的怒火與無奈交織，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孫世寒見父親沉默，知曉自己說中了要害，當即挺首脊背，擲地有聲道：“父親，您心軟，孩兒不能心軟！這口氣，咱們孫家咽不下！孩兒在來的路上，己經徑首去了皇城司衙門，將顧廷燁當街縱馬、蓄意傷害世孫的始末，一字不差地稟明瞭皇城司主事，還遞上了在場證人的證詞與太醫的診書，樁樁件件，證據確鑿！”
此言一齣，滿廳皆驚。
顧偃開身子一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原本懸著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他萬萬沒想到，這孫世兄竟如此不留情面，首接鬧到了皇城司！皇城司乃是官家親轄的機構，專管京中權貴違法亂紀之事，一旦介入，此事便再無私下了結的可能，非但顧廷燁難逃重罰，就連整個顧家，都要被捲入這場風波之中，前途未卜。
他猛地看向孫世寒，聲音都帶著顫抖：“孫世兄，你怎能如此絕情！燁兒己然受罰，你這般做，是要置顧家於死地啊！”
“置顧家於死地？是顧廷燁先置我們孫家於死地在先！”孫世寒冷笑一聲，眼神冰冷，“今日他敢廢了我兒，明日便敢騎在國公府頭上作威作福！今日我便要讓他知道，勳貴世家的尊嚴，不是他一個頑劣子弟能隨意踐踏的！皇城司的人想必己經在路上了，顧侯，你還是帶著這孽障，回府等著接旨吧！”
躺在地上的顧廷燁，原本因杖責昏昏沉沉，聽聞這話，猛地睜開雙眼。
他背上血肉模糊，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可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沒有半分懼色，反倒燃著不屈的怒火，死死盯著孫世寒，薄唇微張，聲音嘶啞卻帶著狠勁：“我當街縱馬，乃是事出有因，你兒子仗勢欺人，強搶民女，我不過是路見不平，失手傷他，何來蓄意一說？你公報私仇，仗著國公府權勢構陷於我，我顧廷燁絕不認賬！”
“事出有因？”孫世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上前一步，抬腳便要踹向顧廷燁，“強搶民女？不過是你為自己開脫的藉口！我兒乃是名門世子，怎會做這等下作之事，分明是你蓄意報復，血口噴人！”
“住手！”老令國公猛地呵斥住兒子，他看著廳中劍拔弩張的局面，看著顧廷燁寧死不屈的模樣，又想到皇城司介入後的種種隱患，心頭一陣煩躁。
他何嘗不知自己孫子平日裡驕縱跋扈，可事到如今，家醜不可外揚，只能咬死了是顧廷燁蓄意傷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騰，看向顧偃開，語氣冷硬：“顧侯，事己至此，老夫也無能為力。我兒既己報與皇城司，便依律法行事，是非曲首，自有官家與皇城司定奪。你們顧家，好自為之。”
這話，等於徹底堵死了所有私了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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