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考場之內，號舍鱗次櫛比，一眼望不到頭，每一間狹小逼仄，僅容一人伏案作答。
晨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斜斜照進屋內，落在鋪好的宣紙之上，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紙張的氣息，還夾雜著考生們壓抑的呼吸聲，寂靜得只能聽見筆尖落紙的沙沙聲，偶有監考官吏步履沉穩地巡視而過，甲葉摩擦的輕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長楓被引至自己的號舍，侷促地坐定，看著案上擺放好的筆墨紙硯，指尖還止不住微微發顫。
前幾日的遭遇如同夢魘，時時刻刻縈繞在他心頭，那黑衣人下手狠辣，拳拳到肉，身上的淤青至今還未消退，更讓他膽寒的是那瓶毒藥，入口苦澀，黑衣人說此毒無藥可解，唯有依言做到，會試名次壓過長柏，才能拿到解藥，若是稍有差池，或是走漏半分風聲，盛家滿門都要跟著遭殃。
他本是散漫慣了的性子，十幾年來讀書全憑興致，從未像這幾日般晝夜苦讀，字字句句都刻在心裡，一邊是恐懼，一邊是被逼到絕境的緊繃，心中更是清楚，以自己的真才實學，想要勝過素來勤勉紮實、才學冠絕同輩的長柏，簡首是天方夜譚。
待到考官將考題分發下來，長楓顫抖著手接過，展開宣紙的那一刻，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險些驚撥出聲。
考題赫然便是北方水患防治策，與那黑衣人丟給他、他日夜不敢懈怠背得滾瓜爛熟的治水策，題目、立意，甚至連核心論辯的方向，分毫不差！
他怔怔地盯著考題，指尖死死攥住考題紙邊，指節泛白到發青，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又驚又懼，又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茫然。
他原本以為那黑衣人不過是胡亂給了一篇文章讓他死記，或許只是碰個運氣，卻萬萬沒想到，竟真的精準押中了會試考題，這等手段，絕非尋常人能有，背後之人的權勢，怕是真的如他所說，碾死盛家這六品小官的府邸，易如反掌。
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他猛地回過神，環顧西周，見周遭考生有的蹙眉苦思，有的提筆疾書，監考官吏目光如炬，在考場間來回巡視，絲毫不敢懈怠。
他連忙低下頭，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不是傻子，此刻心中己然明白，自己從始至終都是一枚被人操控的棋子，那人不僅要他高中，還要他壓過長柏，可這背後究竟是何人所為？
是衝著他，衝著盛家，還是衝著長柏？他想破了頭也想不出頭緒，只覺得渾身冰冷，那背得爛熟的治水策在腦海中翻湧，可手卻遲遲不敢落下。
他想起母親林噙霜淚眼婆娑的期盼，心中滿是煎熬。
若是依言寫下這篇策論，他必定能脫穎而出，名次甚至真的能在長柏之上，可這般靠旁門左道得來的功名，不僅辱沒門楣，若是被人察覺，盛家必將大禍臨頭；可若是不寫，那毒藥發作的痛苦，黑衣人狠戾的威脅，全家的性命都攥在別人手裡，他根本賭不起。
十幾年的散漫荒唐，在這一刻盡數化作無盡的悔恨，他恨自己平日裡不學無術，才會落得如此任人擺佈的境地，恨自己沒有勇氣反抗，更不敢拿家人的性命冒險。
胸腔裡的情緒翻江倒海，恐懼、愧疚、掙扎、絕望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喘不過氣，嘴唇被咬得泛白，眼底滿是通紅的血絲。
他死死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被逼到絕境的麻木與狠絕。事到如今，他別無選擇，只能依言而行。
他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提起筆，蘸飽濃墨，看著潔白的宣紙，腦海中一字一句浮現出那篇治水策的內容，筆尖落下，雖依舊帶著幾分慌亂，卻也漸漸穩了下來，一筆一畫，將背得滾瓜爛熟的文字，盡數寫在紙上。
考場另一側，長柏循著號牌找到自己的號舍，剛一靠近，一股濃烈刺鼻的穢氣便撲面而來，首沖鼻腔，饒是他素來沉穩，也不由得眉頭微蹙。
這竟是考場裡最惹人嫌的臭號。
會試號舍依著貢院地勢排布，這一間緊挨考場後方的臨時茅廁，糞池滲漏，穢物氣息經年不散，平日裡便汙濁不堪，此刻春日回暖，濁氣更是蒸騰而上，瀰漫在狹小的號舍內外，揮之不去。
周遭相鄰的幾個號舍考生，皆是一臉苦相，有人頻頻掩鼻，有人坐立難安，怨懟之色溢於言表，卻又礙於考場規矩，不敢發出半分聲響。
引他前來的小吏面露歉意，低聲道：“盛公子，實在對不住，號牌皆是提前抽定，無法更換，還請公子多擔待。”說罷便匆匆離去，生怕多待一刻都受不住這濁氣。
“無妨，勞煩小哥了。”
長柏雖然學識過人，但此次官家主要是想要從考生中選取能夠治理北方水患的務實型人才，縱然長柏有一身的學問，滿腹經綸，對於治水一事也只是紙上談兵。
再看齊衡，獨坐考場角落最僻靜的號舍，身形愈發單薄得可憐，一襲青衫裹著嶙峋身形，風一吹便似要晃動。他面色蒼白如紙，眼下青黑濃重，眼神空洞得沒有半分神采，如同沒有魂魄的木偶，怔怔望著案上的治水考題，腦海裡卻沒有半點與經義、策論相關的思緒。
明蘭在盛府庭院裡淺笑的模樣、被帶走時落寞的背影、皇城司大牢裡不知生死的煎熬，還有不為趴在他面前，氣息漸弱的慘狀，樁樁件件如同利刃，一遍遍剜著他的心。那些聖賢書、那些功名前程、齊家的榮光，在他滿心的愧疚與痛苦面前，早己輕如鴻毛，半分都提不起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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