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公府的正院暖閣內，燻爐裡燃著上好的沉香，嫋嫋青煙繞著描金纏枝蓮的屏風緩緩散開，滿室都浸著雅緻又華貴的氣息。
平寧郡主端坐在鋪著猩紅色絨墊的梨花木椅上，一身簇新的石青色織金褙子襯得她面容端莊，鬢邊珠翠點綴得恰到好處，眉眼間滿是按捺不住的喜色，連指尖都輕輕捻著一方繡著錦帕，嘴角始終揚著笑意。
她方才剛讓下人備好了上等的筆墨紙硯，只等齊衡考完會試歸來，便要好好犒勞一番，腦海裡一遍遍浮現著大娘娘昨日私下與她說的話，字字句句都如同蜜糖般甜進心底。
大娘娘膝下沒有親生子女，她雖不是皇室中人，但自小在大娘娘膝下長大，情分自然非比尋常。
昨日里，她如往常一般進宮看大娘娘，宮裡的春景正好，御花園的牡丹開得如火如荼，可她瞧著大娘娘屏退左右宮人，獨獨留她在偏殿裡，心頭便先起了幾分異樣的鄭重，知道今日絕非尋常敘舊。
殿內只燃著淡淡的安息香，無半分嘈雜，窗欞外漏進幾縷暖陽，落在大娘娘一身素色錦袍上，反倒襯得她面容愈發雍容沉穩。
平寧郡主陪著說了幾句家常，正欲說起齊衡近日備考會試的勤勉，卻見大娘娘忽然抬手，輕輕拍了拍身側的軟榻，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平寧，你跪下，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大娘孃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平寧郡主心頭一凜，連忙斂了笑意，恭恭敬敬屈膝跪倒在大娘娘腿邊的錦墊上，脊背挺得筆首，屏住了呼吸。
大娘娘垂眸看著她，伸出保養得宜的手，輕輕握住平寧郡主的手，指尖的溫度微涼，卻像小時候握著她的手教她寫字那般，帶著幾分熟稔的溫情，可這份溫情裡，又裹著沉甸甸的隱秘。
“你是我一手帶大的，有些話，旁人我半句不說，唯獨你，我得講明白，免得你一時糊塗，毀了整個齊國公府。”
平寧郡主的手心微微沁出薄汗，攥緊了大娘孃的指尖，垂著眼不敢多言，只靜靜聽著。
“如今官家年紀大了，膝下只有幾位公主，未曾誕下皇子，這儲位之空，早己成了朝野上下最大的心事。皇室之中，邕王、兗王勢均力敵，兩邊各有朝臣依附，文武百官私下揣測紛紛，站隊的、觀望的，各懷心思，可這宮裡的心思，旁人猜不透，唯有我守在官家身邊多年，清楚他心底最屬意的，是邕王。”
這話如同石破天驚，平寧郡主猛地抬眼，眼底滿是驚色，嘴唇微動，險些失聲。
大娘娘指尖微微用力，按住她想要開口的勢頭，繼續沉聲說道：“我知道你心裡的顧慮，怕齊家捲進奪儲紛爭，落得禍及滿門的下場，你這份謹慎是對的，可你要明白，這世道從沒有真正的置身事外。
“齊國公府世代勳貴，衡兒又是京中有名的才俊，此次會試若是高中，必然會被各方盯上，與其被動牽扯，不如主動擇一條明路，方能保一世榮華。”
“邕王嫡女嘉成縣主，我見過幾次，性子雖然驕縱了些，但容貌不俗，對你家衡兒，更是情根深種，邕王妃更是多次跟我提過，對衡兒滿意得很。”
大娘孃的語氣緩了幾分，帶著幾分提點，“你想想，此次衡兒會試若是能金榜題名，我再在官家、邕王面前美言幾句，促成這門親事，往後衡兒有邕王府做靠山，官場之上一路坦途，齊國公府也能借著這層姻親，再上一個臺階，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平寧郡主跪在地上，心頭翻江倒海，方才的驚懼漸漸被狂喜與期許取代。
她此前並非沒想過與邕王府結親之事，可一來怕奪儲風險，二來捨不得兒子受委屈，一首猶豫不決，如今有大娘娘這句準話，相當於得了最穩妥的保障。
官家屬意邕王，邕王登基是早晚之事，齊家若是與邕王府結親，便是從龍之功，齊衡的前程、齊家的榮光，全都有了著落。
她甚至己經開始盤算，等衡兒高中，便請大娘娘讓陛下賜婚，風風光光將嘉成縣主娶進門，齊家的榮光，便能在衡兒手裡愈發鼎盛。
一旁的嬤嬤見她滿面春風，連忙笑著湊趣：“郡主，小公爺素來才高八斗，這會試定然是十拿九穩，等放榜之日，咱們府裡定要好好慶賀一番，到時候賓客盈門，何等風光。”
平寧郡主聽得心花怒放，抬手撫了撫鬢邊的東珠簪子，笑意更深：“那是自然，衡兒自幼聰慧，寒窗苦讀這些年，也該到了出頭之日。
“等他考完，咱們便著手準備婚事相關，邕王府那邊，也該早早遞個話，通傳一聲喜訊。”
她越想越是得意，只覺得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彷彿己經看到齊衡身著狀元紅袍，跨馬遊街，身後跟著迎親的儀仗，迎娶嘉成縣主的盛景。
這些年，她為了齊衡的前程，為了齊家的體面，操碎了心，如今總算要守得雲開見月明，往後再也不用為家族興衰日夜懸心。
可這份滿心的歡喜，還沒持續半個時辰，便被院外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驟然打斷。只見一個小丫鬟臉色慘白，跌跌撞撞地衝進暖閣，連行禮都忘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郡、郡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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