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喜意正濃，硃紅廊下掛起了嶄新的紅綢，風一吹便輕輕翻飛，透著十足的喜慶。
廚房的廚子們忙得腳不沾地，一道道精緻菜餚接連端上桌，珍饈美味擺得滿滿當當，香氣漫了滿院，惹得一旁伺候的小丫鬟們都忍不住偷偷咽口水。
王若弗站在宴席旁，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眉眼彎彎，時不時抬手吩咐丫鬟添果盤、溫美酒，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滿桌宴席，滿心都是自家兩個兒子高中的榮光，連走路都帶著輕快的勁頭，全然是當家主母揚眉吐氣的模樣。
正興高采烈張羅著，只見翠喜滿頭大汗、腳步踉蹌地從垂花門匆匆跑進來。
她徑首衝到王若弗面前，屈膝行了個半禮，來不及喘勻氣，就急急忙忙開口：“大娘子，不好了，老太太讓奴才傳話，叫您立刻停下置辦宴席，還說……還說顧侯府的二公子、齊國公家的小公爺都沒能考上，咱們府裡這般大張旗鼓辦宴，就是故意踩人家的臉面，往後容易給家裡惹上滔天大禍，萬萬使不得！”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王若弗心頭的熱火，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的歡喜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氣惱與嫌惡，心頭更是湧上一陣說不出的噁心。
她當即沉了臉，忍不住低聲啐了一口，語氣裡滿是不服：“這老太太真是越老越愛多管閒事，自打那事之後，安安穩穩待在壽安堂靜養也就罷了，都算是被禁足拘著了，偏偏還不肯消停，非要來前院攪和！”
她越想越氣，抬手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鬢髮，聲音壓得低卻滿是憤憤：“那顧廷燁是自己平日裡頑劣成性，胡作非為，才犯了事被皇城司抓進大牢，是他自己不爭氣”。
“齊小公爺更是自己身子孱弱，考場之上突發急症暈了過去，錯失考試良機，這兩件事，哪一件跟咱們盛家有關係？難不成就因為他們落了難、失了意，咱們盛家子弟憑本事考中的功名，連慶賀一聲都不行了？哪有這樣的道理！”
一旁的盛紘原本還看著滿院喜慶，捋著鬍鬚滿心欣慰，聞言頓時收斂了笑意，眉頭緊緊皺起，陷入了沉思。
他揹著手在原地踱了兩步，方才被金榜題名的狂喜衝昏的頭腦漸漸清醒，心裡開始反覆權衡：老太太說的話並非沒有道理，顧、齊兩家都是京城勳貴世家，勢力不容小覷，自家此刻大肆慶賀，確實容易落人口實，被人指責張狂失禮；可若是不辦宴席，一門三進士、二子同上榜的天大喜事，就這麼悄無聲息壓下去，不僅寒了長柏、長楓的心，也丟了盛家書香門第的臉面，實在是兩難。
林噙霜就站在不遠處，本是滿眼溫柔地看著身旁的長楓，滿心都是兒子高中的驕傲，這番話自然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中。
她眼波流轉，瞬間瞧出了盛紘臉上的猶豫與權衡，心知絕不能讓老太太毀了她楓兒的慶功宴，當即提著裙襬，輕步走到盛紘身邊，姿態溫婉又恭順，聲音柔婉卻字字鏗鏘，句句說到盛紘的心坎裡。
“主君，您可萬萬別被這話擾了興致。”林噙霜微微垂眸，語氣裡帶著幾分為盛家抱不平的懇切。
“咱們盛家世代都是書香門第，走的是文官科舉的路子，跟那些武將勳貴世家，本就不是一路人，挨不著半點干係。”
“如今咱們盛家一門三進士，長柏、長楓都是正兒八經坐在考場裡，憑著十年苦讀的真才實學考中的名次，既不是偷來的，也不是搶來的，這是光明正大得來的榮耀，何等風光，何等體面！”
她抬眼看向盛紘，眸中閃著聰慧的光，繼續柔聲勸道：“這般光宗耀祖的大喜事，若是連一場慶功宴都不敢辦，遮遮掩掩、畏畏縮縮，傳了出去，不光士林同僚會笑話咱們盛家怯懦，就連官家那裡，怕是也會覺得咱們盛家得了功名卻不敢張揚，沒有半點文人的風骨氣節，豈不是平白辱沒了盛家歷代書香的名聲？”
這番話句句戳中盛紘最看重的顏面與前程，他原本糾結的眉頭瞬間舒展，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當即轉頭看向林噙霜，臉上露出釋然的笑意，連連點頭，語氣滿是讚許：“霜兒說的對！還是你思慮周全，看得通透，這話句句都在理！”
王若弗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看著林噙霜三言兩語就哄得盛紘回心轉意，壓下了老太太的指令，心裡頓時五味雜陳。
她狠狠瞪了林噙霜的背影一眼，心裡暗暗腹誹：這狐媚子，別的本事沒有，哄主君、說漂亮話的法子倒是一套接一套，偏偏還總能說到主君心坎裡，真是讓人又氣又沒法子，眼下這宴席能保住，倒還真是多虧了她這張嘴。
壽安堂，翠喜跑出去傳話己有小半個時辰，老太太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心緒從未平靜。
她緩緩睜開眼，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籌謀與沉靜。
老太太指尖摩挲著圓潤的佛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瞭然的笑意。
她太瞭解自己的兒子盛紘，看似精明，實則最是權衡利弊，起初或許會被金榜題名的榮耀衝昏頭腦，可稍加思量，便會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
王若弗雖是魯莽，卻也不是全然不懂分寸，知曉其中藏著禍事，也絕不會再執意胡鬧。
她想著，等翠喜帶回訊息，盛紘定然會撤了宴席，乖乖依著她的吩咐行事。
到那時，盛紘會念著她的遠見卓識，知曉老太太依舊是那個能為盛家遮風擋雨的靠山；王若弗也會明白，她並非多管閒事，而是真心為盛家著想，即便不解除壽安堂這形同禁足的境況，她在這對夫婦心中的分量，也定會重上幾分。
往後，她再慢慢提點長柏、長楓，讓兩個新科進士懂得低調為官，收斂心性，既能護住他們的前程，也能重新握緊盛家的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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