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床之前，始終靜靜佇立、冷眼旁觀的春彩，那雙渾濁空洞、毫無神采的灰白眼珠，緩緩轉動了幾分。
一旁死死折磨著宜修的泡福，碾壓在她頭頂的僵硬鬼手，動作也驟然一頓。
兩具浮腫慘白、死氣沉沉的鬼影，同時緩緩側過頭，透過垂落的暗色床幔，遙遙望向殿門的方向。
福子浮腫的臉龐微微僵硬，空洞的眼珠死死凝著床榻上受盡折磨、瀕臨脫力的皇后宜修，沙啞死寂的鬼音在無人聽見的喉間輕輕迴盪。
她不捨得就此離去，不捨得放過這個高高在上、坐擁中宮、安穩榮華的女人。
都怪那個甄嬛，既然甄嬛生病了，那她們就去給她治治。
濃稠的陰寒、腐臭的死氣、徹骨的陰冷，絲絲縷縷，盡數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方才桎梏著宜修西肢、捂住她口鼻的恐怖力道，驟然一空，宜修大口喘著粗氣。
而景仁宮外，滿地猩紅未乾。
流珠首首倒在冰冷的宮階之下，脖頸間一道猙獰猙獰的血口不斷噴湧著滾燙鮮血，染紅了青石板的紋路，浸透了夜色寒涼。她雙目圓睜，殘存的眼底沒有半分懼色，只有護主的執拗與決絕。
方才消散在景仁宮的濃濃黑霧死氣，並未徹底歸於虛無。
夜色穹頂之下，兩股渾濁陰冷的陰風悄然盤旋、匯聚，避開宮燈微光與零星值守宮人，裹挾著濃重的死水腐氣，無聲無息朝著碎玉軒的方向急速飄去。
碎玉軒內，燭火搖搖欲滅，死寂悽惶。
浣碧死死按住床上抽搐不止的甄嬛，指尖觸到的肌膚寒涼刺骨。小主的抽搐越來越微弱，囈語徹底斷絕，唇瓣烏黑如墨，呼吸細若遊絲，彷彿下一秒便會徹底斷氣。
浣碧嚇得渾身發抖，眼淚無聲滾落，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牢記著流珠臨走前的叮囑，死死守在床邊，孤立無援，滿心絕望。
“小主……你千萬別有事……求求你別有事……”
突然，屋內桌椅帷幔無風自動，輕輕翻飛，空氣裡漸漸瀰漫開一股熟悉的、井底死水的腥腐氣息。
浣碧渾身汗毛驟然倒豎，頭皮炸裂，下意識抬頭望向西周，驚恐地環顧空蕩蕩的殿內：“誰、誰在那裡？！”
無人應答。
只有兩道朦朧臃腫的黑影，順著窗縫、貼著地面黑霧，緩緩凝聚成型，靜靜立在甄嬛的床尾。
正是方才離去的泡福與春彩。
二人依舊是沉屍井底的可怖模樣，麵皮浮腫慘白，五官外翻扭曲，溼漉漉的亂髮滴落冰冷水珠，周身黑霧繚繞，死氣沉沉。只是此刻，她們眼底針對皇后的暴戾折磨之意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死寂，帶著陰惻惻的、不屬於活人的漠然。
流珠以命獻祭，換不來太醫良藥，換不來皇后垂憐，卻換來兩尊陰鬼。
泡福浮腫的眼珠緩緩轉動，空洞的視線落在氣息垂危、面色青烏的甄嬛身上，沙啞沉悶、帶著死水空洞的詭異嗓音，輕輕在死寂殿內響起：“病了……很重。”
春彩僵硬地轉動脖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床榻上人事不省的人，嘴角扯出一抹僵硬詭異的弧度，幽幽接話：“皇后娘娘的頭風，我們治過。莞小主的鬼症，我們也能治。”
只不過，鬼治病，從不用活人湯藥，只用陰煞死氣、陰陽顛倒的邪法。
活人治病是續命，鬼醫治病，是換命。
浣碧早己嚇得腿軟發麻，渾身僵在原地，連尖叫都卡在喉嚨裡，眼睜睜看著那兩個可怖的鬼影緩緩靠近床榻，指尖凝結出縷縷漆黑的陰氣，緩緩朝著甄嬛的眉心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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