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都大計落定的第十日,洛陽城徹底轉動起來了。
城門外車馬不絕,煙塵滾滾,李符立下軍令狀後辦事雷厲風行,留守焦繼勳也沒閒著,太微城外數百座營帳連夜搭起,工匠的號子聲從早響到晚,石料木材源源不斷的從邙山方向運下來。
曹彬那邊更乾脆,兩道樞密院軍令快馬送出,第一批神衛與控鶴兩軍己經拔營西進。
整個大宋中樞,在趙匡胤的推動下,正朝著洛陽平移。
夕陽的餘暉越過紫微宮紅牆,將地上澄泥御磚照的一片通紅。
西暖閣裡,御案上堆著三大摞札子,全是中書和三司剛送來的急遞。
趙匡胤坐在寬大的椅榻上,穿著暗黃常服,低頭批札子,硃筆唰唰劃過紙面。
趙惟吉站在一旁,踩著檀木小腳凳,兩隻手握著徽墨在端硯裡慢條斯理的打著圈。
當個乖孫真累。
他心裡嘀咕著,天天守著這些之乎者也的紙片子,眼都花了,他想出去看看李符怎麼抄家,想看看焦繼勳的工地蓋成什麼樣了。
啪的一聲。
一本札子被重重的摔在案面上。
趙匡胤首起身,粗重喘了口氣,抬手按了按左側胸口,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
“寫的什麼東西!” 他冷哼一聲,“洋洋灑灑三千字,前頭兩千字拍朕的馬屁,剩下一千字叫苦,說地方賦稅吃緊、籌措勞役困難,讓朕寬限時日。”
硃筆往筆洗裡一扔,濺出幾滴紅水。
“這種札子,朕看一本,就想殺一個人。”
趙惟吉暗自翻了個白眼,妥妥的廢話文學,先戴高帽再訴苦,核心意思就西個字:幹不成,別逼我。
他沒接話茬,熟練的拿起絲帕,墊著腳尖去擦御案上濺出的紅墨水,動作輕盈認真。
趙匡胤看著孫子乖巧的模樣,火氣壓下去不少。
“紙上寫出來的天下,總歸隔著一層。” 他聲音低沉,“李符說籌到了錢,焦繼勳說工程順利,可底下那些官吏到底怎麼辦事,百姓怎麼想,摺子裡看不見。”
趙惟吉心裡一動,老頭子這是看出毛病了,大工程必生大腐敗,底下人為完成期限必然加大壓榨,這些彎彎繞繞根本傳不到皇帝耳朵裡。
趙匡胤突然站起身,大步繞過御案,走到暖閣的大紅酸枝衣箱前,掀開箱蓋開始翻找。
明黃錦緞被扒拉到一邊,狐裘扔在地上,他彎著腰在箱底摸索了半天,扯出一件衣裳。
那是一件半舊的石青色粗絹圓領襴衫,最普通的粗絹料子,漿洗過許多次,領口處隱隱發白,丟在人群裡絕沒人多看一眼。
趙匡胤拎著這件衣裳甩了甩樟腦味,又從箱角摳出一頂黑紗軟腳幞頭。
趙惟吉眨了兩下眼。
康熙微服私訪記?
“福孫,你看,” 趙匡胤轉頭,把石青襴衫往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翁翁穿這個,是不是個汴梁來的布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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