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神福弓著腰從殿外進來,袖中攏著一隻暖壺,腳步輕得跟踩在棉絮上似的,彎到御案邊上低聲說了句什麼。
趙匡胤頭也沒抬,批完手裡那頁幷州糧運的奏札,順手把武德司的密札往硯臺底下一壓,撐著案沿站起身來。
他起身的動作比往常多頓了那麼一下,左手從案面上撤回來的時候拇指用力捋了一把手腕,快得幾乎看不出來。
暖閣裡西菜一湯己經擺好了,碗碟是尋常的素瓷,沒有多餘的花樣。角落裡加了一碟桂花糕,那是給趙惟吉備的。
趙惟吉跟著苗無棣跨進暖閣門檻的時候,第一眼看的不是桌上的菜,而是趙匡胤右手邊擱著的那隻銅手爐。
銅手爐擱在右邊。
左手不方便握熱物了。
“翁翁!”
趙惟吉顛著小短腿跑過去,兩隻胖手搭上桌沿,下巴剛好能擱在桌面上,眼珠子轉了一圈把菜色掃了個遍,嘴裡發出哼哼唧唧的撒嬌聲。
趙匡胤己經坐下了,右手拿筷子夾了一筷子蒸魚肚放進趙惟吉面前的碗裡,語氣隨意得跟說今天天冷似的:“聽說你給那群小崽子講打仗?還鋪了輿圖?”
趙惟吉嘴裡嚼著魚肉,含混地應了一聲。
老頭子今天心情不錯啊,把那些勳貴子弟叫成小崽子了。
但趙惟吉沒把筷子放下,繼續吃,等著後面那句。
果然來了。
趙匡胤又夾了一片菜葉子擱自己碗裡,頭都沒抬:“你跟他們說,將來把幽雲十六州拿回來還不算完?”
筷子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趙惟吉把嘴裡的魚肉咽乾淨了。
他抬起圓臉看趙匡胤,嘴邊還沾著湯汁,用最理所當然的口氣說:“翁翁,北漢收復了,也只是把咱家和遼國之間裝了一道門。”
趙匡胤繼續夾著菜。
趙惟吉兩隻小胖手比劃著:“可是門外頭的狼還蹲著呢。遼人是一頭大灰狼,西邊還有小狼,海上也有。光把門關上有什麼用,狼餓了照樣扒門。”
他說完這句就去夠桌上的桂花糕,短胳膊伸得老長,苗無棣在旁邊伸手幫他夠了一塊遞過去。
趙惟吉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兩下,嘴裡含著甜味接著往下說:“翁翁,孫兒不想往後咱們大宋的百姓,還得成天懸著心過日子,就怕北邊的人闖過來搶糧毀家。《左傳》裡說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遼人早就盯著咱們的糧米土地了,不過是如今他們自己家裡鬧了矛盾,才沒急著發兵南下。”
這話說完,暖閣裡安靜了那麼一會兒。
趙匡胤端起面前的湯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碗底磕在桌面上,聲響比往常悶了一點。
趙惟吉看見了——碗在右手裡,左手搭在桌沿下面,拇指正壓著食指的指根。
他裝作沒看見,繼續啃桂花糕。
趙匡胤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問了第二句:“那你覺得,打仗用什麼打?”
趙惟吉放下桂花糕,攥起兩隻小拳頭,再一根一根往外掰手指頭。
“糧,鐵,馬,匠人,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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