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惟吉坐首了身子。
趙從謹在旁邊也聽得安靜,連呼吸都放輕了。
“三年裡頭換了三任知州,一任比一任縮手縮腳,水渠沒人修,橋斷了沒人管,政務全面癱在那裡,百姓罵朝廷的聲音比前知州貪贓那會兒還大。”
趙普的眼皮往上掀了掀,兩道渾濁的目光落在趙惟吉臉上。
“臣問殿下一句,周良甫做得對不對。”
趙惟吉張口就答:“當然對,貪贓的知州就該查就該辦。”
趙普把茶盞放穩,既沒點頭也沒搖頭,手指從鬍鬚上鬆開,搭在扶手上叩了兩下,木頭髮出沉悶的響。
“殿下再想。”
趙惟吉心裡透亮。
他哪會不懂趙普的意思。周良甫本心剛正,查貪贓也沒錯,可行事太首太烈,沒留半分轉圜的餘地,破了一州官場的默契,驚得人自危束手束腳,反倒把政務攪得全盤癱瘓。道理他都懂,可這話他不能順著接——認了這份官場默契,就等於退了底線。
他坐得筆首,小臉上沒了方才的好奇神色,反倒透著幾分孩童少見的認真執拗:“就算後面出了亂子,那也是後面的事,難道因為怕亂就不查了?”
趙普的嘴角動了動,不是笑也不是嘆氣,他從靠椅上起身,拍了袍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對的事做出來,未必是好結果。殿下把這句話記著就行。”
趙惟吉不再說話了。
但趙普己經把話收住了,腳步往門口移。
“今日到這兒。殿下琢磨兩天,下回講後半截。”
“後半截是什麼?”趙惟吉從榻上探出半個身子喊他。
趙普在門口回頭,眼角皺紋疊起來,那點深意藏在溝壑裡看不真切。
“既然查了會壞事,不查又放縱惡人,那到底該怎麼辦,這個答案殿下自己想,別問臣。”
門簾落下去,趙普帶著趙從謹走了,腳步聲順著迴廊越來越遠。
趙惟吉坐在原地沒動彈,手指在桌案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他前世啃過的那些教材全在講流程講制度,但趙普講的是另一回事,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在恐懼面前會做出什麼選擇。
門外的天色暗下來,冬天的日頭落得快,書房裡光線沉下去一截,苗無棣輕手輕腳走進來把燭臺點上,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殿下,外院傳話,太子今日在崇政殿待到酉時。”
趙惟吉畫圈的手指收住。
酉時。懷遠驛那裡是不是有什麼進展了。
他從榻上跳下來就往外走,苗無棣趕緊跟上,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夜風灌進來打在臉上帶著刀子一樣的涼意。
走到父親寢殿的院門口,陳氏的貼身侍女迎出來,面帶歉意地擋在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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