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蹲在他旁邊,也喝得很慢。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是喝。粥喝完了,石頭把碗放在地上,說明天就走了。
李虎說嗯。石頭說大陸那邊的人不知道好不好相處。李虎說去了就知道了。石頭說那咱們去了先找活幹。李虎說嗯。
兩個人蹲在灶臺旁邊,誰也不說話了。風吹過來,涼涼的,把灶膛裡的火吹得晃了一下。石頭看著那火苗,像是在看一條還沒走完的路。
他站起來,說去睡了。李虎也站起來。兩個人走進棚子裡,躺下來,誰也不說話。
棚頂上縫隙裡透進來一點星光,很淡,像是有人在水面上劃了一道細痕。他看著那道細痕,慢慢睡著了。
天快亮了。石頭醒了,他躺在乾草上,聽了一會兒外面的風聲,然後站起來,把揹包背好,走出棚子。李虎也揹著包,跟在後面。
兩個人站在灶臺旁邊,看著遠處。晨光從海面上漫上來,金紅色的,把整個海面都染透了。石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座島最後一口氣味也裝進肺裡。
碼頭上己經站著人了。範建站在最前面,背上也揹著一個包。月影站在他旁邊,念海騎在唸雪背上。念雪老了,走不動了,但今天走得很穩,像是也知道這是最後一天。
王麗、劉夏、鄭爽、熊貞大、白丸,都揹著包,一個挨著一個,蹲在碼頭上。後面還跟著小蓮,她像是還沒完全醒,頭髮也翹著,一手揉眼睛,一手拽著白丸的衣角。船靠在碼頭邊,船上的人朝他們招了招手,說可以上船了。
範建轉過身,看了大家一眼,說走吧。石頭最後一個上船。他站在船尾,看著那座島越來越遠。
灶臺還在冒煙,細細的,灰白色的,在晨風裡飄成一條線,像是有人在替他記著來路。他看了一會兒,轉回身,蹲在船艙裡,把揹包放在膝蓋上,把下巴擱在揹包上面。李虎蹲在他旁邊,也沒說話。
船往遠處駛去,那座島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海面上的一道細線,淡得像是太陽一出來就會被曬化。那道線還留在海面上,細細的,像石頭在水道里見過的那些光痕。石頭看著它,像是己經把它收進了自己的眼眶裡。
他低頭摸了一下揹包側面的刀鞘,刀刃隔著布料硌著掌心,很實在。他不會忘了的。他不會忘了怎麼走回這條路,不會忘了這片海面上那道淡淡的痕跡。他蹲在船艙裡,看著遠處的海面,等著新的土地出現在天邊。
像是他己經知道答案了。他不知道那片大陸長什麼樣,不知道那裡的人好不好相處,不知道他們會遇到什麼。但他不害怕,因為他不是一個人。他身邊蹲著李虎,船艙裡坐著範建、月影、念海、念雪、王麗、白丸。他們都在。
他吸了一口海風,鹹鹹的,涼涼的,像是一口還沒說出口的話被他含住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到這座島,但他知道,他一定會回來。
像是那根看不見的線還在他手裡,另一頭系在灶臺的煙上,系在碼頭的石板縫裡,系在獨木舟的船底,輕輕的,卻從沒鬆開過。他蹲在那裡,像是在等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等。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沒動。
他一路都在想著那個盆地。那片稻田,那棵大樹,那個小孩。他偷偷摸了一下口袋,那包糖還在。
那是他昨天從王麗那兒要的,用鹽換來的,用樹葉包著的,舔一口就能甜很久的糖。那塊糖包得好好的,裹著葉子,貼著內袋。那是他留給那個小孩的。
他低著頭,拇指在那道稜上壓了一下,像是在跟一個還沒到站的地方打了個招呼。他等著,安靜地等著,像是知道那片土地也會等著他。
像是風會把他的名字帶到那邊去。像是他還沒開口,那邊就己經知道他要來了。石頭蹲在船艙裡,看著遠處的海面,像是一塊礁石被風磨得太久了,己經忘了自己原來長什麼樣。
但他還記得那個小孩的眼睛。那個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的眼睛。他攥著那塊糖,像是攥著一截還沒到站的路。他低著頭,沒再看海。
他等著那片陸地慢慢地從水裡長出來。他知道,它會來的。就像他知道,自己會回去的。他等著,像海等著風向變,像船等著潮水漲。
他等著,像是己經把最好的東西,留在了該留的地方。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還留著獨木舟槳柄磨出來的繭子。
那些繭子還在,厚厚的一層,貼在掌紋上。他不知道這些繭子什麼時候會慢慢變軟、變平,但他想,至少現在,它們還替他一首握著那道水道的輪廓。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涼涼的。他縮了縮脖子,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他知道,路還長。但他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