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蹲在桌子旁邊,把賬本攤開。封皮己經磨得發毛了,邊角捲起來,翻開的時候能聞到一股舊紙和鹽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翻過前面幾頁,都是島上記的賬,物資、數量、出入庫日期,字跡工工整整。她翻到最後一頁,那裡還空著。
她想了想,在第一行寫了一個日期,然後在旁邊寫下幾個字:“今天安頓下來了。”她把筆放下,又看了一遍。
那幾個字寫在空白的頁面上,像是一個剛剛落定的句號。她把賬本合上,放在桌子一角。
王麗母親蹲在門口擇菜,王麗父親在陽臺上修椅子,她看了一會兒,又開啟賬本,翻到念海村那一頁。那些數字還在,鹽、米、布、工具的記錄整整齊齊,一筆一筆的,像是把在島上的日子又過了一遍。
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合上賬本,只是把手指放在那一頁的邊緣上,順著紙張的紋路慢慢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些數字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一行也沒少。她翻到下一頁,繼續寫:“今天買了米,買了鹽,買了菜。花了這些錢,還剩這些錢。”
她把賬本合上,放在桌子一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賬本的封皮上,暖洋洋的。
她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劉夏在下面掃地,鄭爽在門口修腳踏車,熊貞大蹲在街邊看人下棋。她蹲在陽臺邊上,看著他們,嘴角翹了一下。
傍晚的時候,王麗母親做了飯,青菜炒豆腐,還有一鍋湯。大家圍坐在二樓地上吃飯,王麗把賬本又拿出來了,翻到那一頁,說今天買了米,買了鹽,買了菜。花了這些錢,還剩這些錢。
她把數字念給大家聽,沒人接話,也沒人說她。王麗把賬本合上,放在桌上。
她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湯是熱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王麗母親蹲在門口看著她,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一個更年輕、還沒學會打算盤的自己。她什麼也沒說,站起來往廚房走了一步,又回頭說了一句:“飯還夠,明天多煮一點。”
王麗說好。她母親走進廚房,鍋鏟在鍋沿上輕輕磕了一聲,像是一個還沒落定的句號,正在等著下一頓飯來替它收尾。
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動了桌上的賬本,又合上了。外面天快黑透了,街道上的人聲漸漸低了下去。
石頭蹲在陽臺邊上,手裡端著一碗飯,像是沒有在吃,只是讓那碗飯在手心裡晾著。他隔著那層薄薄的米湯,看著遠處街道上一盞一盞亮起來的燈,像是在心底替自己也數了一遍。
他慢慢扒了一口飯,嚼著嚼著,嚥下去了。飯是熱的,嚥下去的時候,整個胸腔都溫了一下,像是也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慢慢落了地。
他低著頭,繼續把碗裡的飯吃完。他把空碗放在地上,蹲在那裡,看著遠處街道上人來人往,看著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看著街角的店鋪關上捲簾門。
他蹲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走回屋裡。王麗己經收拾好了碗筷,把賬本夾在腋下,準備收起來。
石頭蹲在門口,說王姨。王麗回過頭來。石頭說我以後掙了錢,也交給你記賬。
王麗說好。她說完,繼續把賬本放回架子上。
石頭蹲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等她把賬本放穩了,才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去。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點塵土和灰燼的氣味。
他蹲在陽臺邊上,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他知道,他也會有自己的那一頁賬本,也會有自己的數字。
那上面會寫著他在哪一天搬了多少磚,掙了多少錢,又在哪一天花出去,買了什麼,還剩多少。數字一行一行地疊上去,日子也會一天一天地過下去。
風吹過來,涼涼的,他沒有縮脖子。他蹲在那裡,像是在等那些數字自己從風裡走出來。
他等了很久,沒有等到任何數字,但他也不急。反正日子還長著,賬本也會慢慢厚起來。
他站起來,走回屋裡,在牆角鋪好被子,躺下去,閉上眼睛。他像是還握著一個還沒有寫上去的數字,一個還沒有落定的字。
他不急,反正明天還會繼續搬磚,後天也還會。他會一筆一筆地把它們寫上去,像是搬磚時一塊一塊地壘起來,壘得久了,就會變成一座他認得的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