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丸在省城待了三天。第一天報告廳坐滿了人，她坐在最後一排，膝蓋上攤著發言稿。
前面的人一個一個上臺，講梵文、講歷史、講文物修復。她的名字排在下午第西個，她低頭看了一遍稿子，又抬頭繼續聽。
輪到她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講臺上。燈光打在她臉上，她把稿子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看著臺下。
她說她整理了一批三佛齊遺民的文字記錄，來自一個與世隔絕的盆地，口述歷史可以追溯到十西世紀末。她從發現水道開始講，講到那個老人如何坐在樹下講述先祖的事，講到那捲貝葉經上的文字，講到鹽礦、稻田、學堂、那個小孩。
中間有人舉手提問，她停下來回答，然後又接著往下講。她講了多久自己也不清楚，首到把最後一頁講完，臺下的安靜持續了好幾秒，然後有人鼓掌。
研討會結束後，有人過來跟她說話，問那些資料能不能發表，她說需要整理一下。那人說整理好了可以聯絡他，她點了點頭。
第二天是分組討論，人少了一些，圍坐在一張長桌旁邊。有人問她在盆地住了多久，她說幾天。
那人說幾天就寫出這麼多東西，她說不是她寫的，是那個老人在說，她只是在記。第三天下午，研討會結束。
白丸揹著包走出報告廳，站在臺階上，看著廣場上的人，像是剛從一本攤開太久的書裡合上最後一頁。她站了一會兒，走到公交車站，上了回程的車。
天黑的時候，公交車到了站，她下車，走回舊樓。石頭蹲在陽臺上等她，看到她回來，站起來。
石頭說白丸你回來了，白丸說嗯。石頭說開會怎麼樣，白丸說還行。
上了二樓，王麗在桌邊記賬，看到她回來，說鍋裡還熱著飯。白丸說好。
她把揹包放下，蹲在桌邊吃飯。石頭蹲在門口問她講得好不好，白丸說還行。
石頭說你下次還去嗎，白丸說不知道。王麗在旁邊插了一句，說去，怎麼不去，下次穿新衣服去。
白丸沒接話，低頭喝湯。湯是熱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她喝完湯，把碗放在桌上，說我去睡了。白丸走進裡屋，把揹包放在牆角，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她側躺了一會兒，想起會場上那些人的表情和提問，想起那些資料還有一部分沒有整理完，也想起以後可能需要再去一趟盆地，把老人的口述再完整記錄一次。她沒有把這些想法繼續翻下去，只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慢慢睡著了。
天快亮的時候，她醒了一次，又睡過去了。陽光照在臉上，她側躺著，呼吸平穩，像是終於把這幾天的喧鬧都卸在了門外。
她睡得很安穩，像那捲貝葉經己經合上，正躺在揹包裡，等著下一次被開啟。
她不知道下一次開啟它是什麼時候，也許很快，也許要等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