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丸蹲在舊樓二樓的窗臺上，膝蓋上攤著一封信。信是研究所寄來的，牛皮紙信封，蓋著紅戳，厚厚一疊。
她拆開的時候，裡面掉出來一張紙，還有一份列印好的檔案。她蹲在那裡，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疊好裝回信封裡，塞進防水袋裡。
石頭從陽臺進來，看到她蹲在那裡，問你怎麼了。白丸說研究所回信了，說我的資料很有價值，問我要不要參加三佛齊文明的研討會。
石頭說你那捲貝葉經嗎，白丸說不是貝葉經，是我整理的那些梵文資料、盆地的記錄、還有那個老人口述的歷史。石頭說那你去不去，白丸說去。
研討會定在兩週後，地點在省城的大學。白丸把信封裡的檔案又拿出來看了一遍，裡面夾著一張蓋了章的邀請函，還有一頁日程安排，寫著發言時間、分組討論的場次，還有一些參會者的名單。
她注意到有幾個名字前加了註釋，像是來自不同的機構，有些她還隱約在研究所的通訊裡見過。她把那份名單擱在膝蓋上，像是要把那些陌生的名字先記住，再看了一遍，疊好放回信封裡。
王麗蹲在她旁邊，問你去幾天。白丸說三天。王麗說那你這幾天好好準備，白丸說嗯。
王麗說要不要幫你買件新衣服，白丸說不用，穿舊的就行。王麗說那不行，去開會不能穿舊的。
白丸沒接話，她把信封收進防水袋裡，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外面街上的人和車在夕陽裡走著，像一條正在慢慢恢復心跳的河流。
她蹲在陽臺邊上，看了好一會兒，沒有看街上的行人，目光落在那條河的流向裡。她站起來，走回屋裡，坐在桌邊，拿出那捲貝葉經的抄本，攤在膝蓋上，像是在找一個還沒有被讀懂的詞，也像是在找一段還沒有開口的話。
接下來的幾天，白丸都在準備發言內容。她把那捲貝葉經的抄本又翻了一遍，又把盆地的記錄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老人口述的歷史用自己習慣的格式重新寫了一遍。
她寫得不算快，但每一段都反覆改過兩三遍，像是在把那些話重新磨亮。石頭蹲在陽臺邊上看著她，像是看著一樣正在被慢慢打磨的東西。
他看不明白那些字，但他看得出來，白丸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他蹲在陽臺邊上沒有再說話，像是要把這片安靜留給她。
他把手上剛磨出來的繭子在褲腿上蹭了蹭，像是要替她把那些還沒落定的句子，也一併接住片刻。他蹲在那裡，沒有打擾她。
出發前一天，白丸把那件舊衣服洗了，掛在陽臺上晾乾。王麗還是去街上買了一匹布，連夜趕著給她裁了一件新衣服。
料子不是多好的，灰藍色，布面仔細撫平，邊角裁得齊齊整整，針腳雖細卻不算勻，王麗縫好了抖開看了看，說還行。白丸穿上試了試，袖子長了一點，王麗又改短了。
白丸站在屋裡，低頭看了看自己，說合身了。王麗說那就好。
石頭蹲在門口看著白丸，像是第一次在一個人身上看到一件新衣服帶來的分量，目光順著她肩頭那道還沒完全熨平的褶痕，慢慢落回自己膝蓋上。天快亮的時候，白丸揹著包下樓了。
石頭蹲在門口，說白丸你路上小心。白丸說嗯。石頭說回來給我們講講開會的事。白丸說好。
她走到街角，回頭看了一眼舊樓，石頭還蹲在門口，像是己經在替她記著回來的路。她看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往前走，上了公交車，靠窗坐下，把那捲貝葉經的抄本抱在懷裡。
公交車駛過十字路口，拐了一個彎，向著省城的方向開去。舊樓門口，石頭還蹲在陽臺上，看著那輛公交車越走越遠，像是己經把她的方向記進了自己的記憶裡。
白丸坐在車窗旁邊，貝葉經的抄本擱在膝蓋上，她的手指輕輕壓著封面上那道被翻過很多次的摺痕，像是在替它們找一個還不會讀錯的位置。
街道兩側的房屋漸漸稀了，田野和灰濛濛的樹影開始出現在視野裡。
她看了一會兒窗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膝蓋上那本抄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