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的周牧雲靠在炕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炕沿，腦子裡一遍遍過著這幾日進山走過的路線。
前後三次進山，周邊七處看似“背山面水”的山坳都查遍了，要麼土層鬆散毫無夯實痕跡，要麼地勢偏狹氣脈散逸，怎麼看都不像是能下葬的寶穴。他之前尋穴全憑肉眼辨山勢、查植被，終究是野路子，只能看出個大概輪廓，精準度差得遠。
張瑞說那墓選的是一等一的風水格局，藏風聚氣，生氣凝結。這話忽然點醒了他——風水堪輿之術，根源全在《易經》裡。陰陽消長、八卦方位、五行生剋，所有尋龍點穴的邏輯，都脫不開易理的框架。他剛開始練武的時候看到幾次易經，不過只當是典籍閒看，後來心思全撲在武道修煉上，便擱下了。如今要精準定位古墓，正好用得上。
“倒是把這件寶貝忘了。”周牧雲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靠蠻力滿山亂找終究是下策，以易理推地勢，以卦象定穴眼，才是正途。
第二日一早，周牧雲照舊去了醫務室，今天他沒雨再出去。他跟徐靜姝幾人交代了幾句日常接診的注意事項，又囑咐陳志盯著點重症病人，便徑直進了裡間自己的小辦公室，隨手帶上了門。
“師父今天不練功了？”陳石揹著書包進門，探頭往裡面望了望。
“你師父有事忙。”徐清如輕輕拍了下他的腦袋，“你放學後自己去後院練，別進去打擾他。”
陳石乖乖點頭，把書包放好就往學校去了。
裡間的辦公桌上擺著硯臺和幾張毛邊紙，周牧雲關好窗，心念一動，掌心便多了一本線裝的古本《易經》。
他指尖撫過封皮，心裡清楚，尋常人看《易經》只當是占卜算卦的書，卻不知它是所有風水堪輿之術的總綱。風水裡講的“尋龍、察砂、觀水、點穴”，本質都是易經陰陽理論在山川地勢上的具象化應用——山為陰，水為陽，山水環抱便是陰陽相濟；八卦對應八方方位，二十四山向分定五行，哪一處聚生氣、哪一處散氣脈，全在卦象生克之中。
單憑肉眼看山勢，只能看出“山環水抱”的表象，卻辨不出氣脈的走向、結穴的深淺；可依易理推演，便能從整座山脈的走向裡，精準算出生氣凝結的那一點，差不了半丈遠。這便是《易經》的厲害之處——它不是憑空的玄學，是把天地山川的執行規律，歸結成了可推演、可驗證的卦理體系，是堪輿一道的根。
周牧雲翻開書頁，墨香混著舊紙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先翻到“說卦傳”的篇目，指尖順著“天地定位，山澤通氣”的字句劃過，腦子裡同步浮現出北山整片的地形圖。他拿起毛筆蘸了墨，在毛邊紙上草草勾出山脈河流的走向，以八卦定八方，逐一對位推演。
“坎為水，居北；艮為山，居東北。背艮面坎，山南水北，陽氣聚而不散……”他低聲默唸著，筆尖在紙上圈出幾處點位，又逐一劃掉，“不對，此處山勢太陡，氣脈直衝而下，藏不住。”
“這處水口太寬，生氣隨水而走，也不對。”
陽光透過窗紙慢慢移動，桌上的毛邊紙畫滿了卦象和山勢符號。周牧雲眉頭微蹙，全神貫注地推演著，連徐清如端著搪瓷缸進來送熱水，他都沒察覺。徐清如見他眉頭緊鎖盯著書本，桌上畫得密密麻麻，知道他在辦正事，輕輕把水杯放在桌邊，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直到外頭傳來陳石放學的腳步聲，周牧雲才緩緩抬起頭，筆尖最終落在了圖紙上一處不起眼的山坳裡。那地方他上次路過，只覺得地勢平常，沒往深處細想，可按易理推演，偏偏是整座北山唯一一處“藏風聚氣、山水環抱”的真穴。
“原來在這兒。”他放下筆，輕輕合上《易經》，眼底帶著幾分瞭然。難怪張瑞一夥人找了十幾天都摸不到門，只憑肉眼看錶象，一輩子也找不準這藏在尋常山勢裡的結穴點。也難怪古人說“不學易，不可為相，不可言堪輿”，這本典籍裡藏的天地規律，才是真正勘破地勢的鑰匙。
他把書重新收回空間，整理了下桌上的紙張，開門走了出去。後院裡陳石正穩穩紮著三體式，小小身板站得筆直。周牧雲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心裡已經盤算妥當——等過兩天秋收稍緩，便再進一趟山，去那處穴眼看看，驗證一下推演的結果。
深秋的日頭曬得人暖洋洋的，復興小學的土坯教室裡傳出朗朗讀書聲，脆生生的童音順著風飄出老遠。孩子們端坐在長條木凳上，趴在磨得發亮的課桌前跟著念課文，林浩握著白粉筆在墨黑板上寫字，粉筆灰簌簌落下，教室裡安安靜靜，只剩書頁翻動的輕響。
忽然，校門口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伴著車輪碾過土路的揚塵聲，聲音由遠及近，竟直接開進了學校院子。孩子們忍不住紛紛扭頭往窗外瞟，林浩也停下筆，詫異地望過去——這深山裡的大隊小學，一年到頭也見不著一輛汽車，怎麼一下子來了這麼多？
打頭的軍綠色吉普車最先停穩，副駕駛門率先推開，下來個穿藏青色中山裝、拎著牛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動作幹練利落。他快步繞到車後，伸手拉開後車門，微微欠身：“首長，到了。”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先搭在車門框上，緊接著，一位頭髮花白卻腰桿筆挺的老人邁步下來。他瞧著年紀不小，眼角額間帶著歲月的紋路，可眼神清亮有神，步履沉穩，周身透著不怒自威的氣度。下車後他沒急著走，先抬眼掃了圈土坯圍牆的院子，看著牆上刷的“好好學習 天天向上”標語，微微點了點頭。
後面幾輛車上的人也緊跟著下來：前頭幾個拎著醫藥箱的白大褂，為首的正是王建國，一行人神色鄭重，是專門隨行的醫療保障組；旁邊立著四五個身姿挺拔的年輕人，眼神銳利，腰桿繃得筆直，手都虛按在腰側，顯然是隨行警衛；最後兩輛車上下來的，是縣革委會主任林建，還有松樹溝公社主任王建軍。
王建軍趕緊快走兩步湊到首長跟前，賠著笑躬身：“首長，這就是復興大隊的小學了。我之前來過兩回，路子熟，我領著您四處轉轉？”
“隨便看看，不用搞排場。”首長聲音沉穩，擺了擺手，“就看看孩子們上課的樣子。”
林建連忙在旁附和：“是是，基層辦學條件有限，首長多提指導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