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放輕腳步，順著牆根往最近的教室走。木格窗支著半扇，裡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十幾個孩子坐得整整齊齊，小眼睛都好奇地往窗外瞟，又不敢亂動。林浩站在講臺上，一眼就認出了人群裡的王建軍——別人可以不認識，公社主任你要是都不認識，那你還要不要在這裡混了。可再看王建軍身前圍著的人，還有挎著槍的警衛，他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是來了大領導，連忙放下粉筆，快步走出教室。
“王主任。”他走到跟前，有點侷促地打招呼，眼神忍不住往首長身上瞟。
王建軍剛要開口介紹，首長卻先擺了擺手，語氣溫和：“小同志，不用管我們。孩子們上課要緊，你回去接著講，我們就在外面看兩眼，不打擾教學。”
“這……”林浩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王建軍。
“領導都發話了，你就回去上課。”王建軍連忙點頭，“不用特意招呼。”
林浩這才應了聲，轉身回了教室。沒一會兒，教室裡又響起了讀書聲，只是童音比剛才更亮了些，孩子們腰桿也挺得更直了。
正看著，走廊那頭傳來匆匆的腳步聲，校長陳默快步走了過來。他剛才在辦公室整理學籍，聽見外面的汽車聲出來一看這陣仗，連忙趕了過來。
“王主任。”他先跟王建軍打了招呼，又轉向首長，微微頷首，“這位領導好，我是復興小學的校長陳默。”
王建軍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陳默，這位是省裡來的領導，專程過來視察基層辦學情況。你給首長好好講講，學校現在多少學生、幾個老師，日常課程怎麼安排的。”
陳默神色一正，點點頭不急不緩地開口：“回首長，咱們學校目前有四個教學班，每個班有四十二個學生，都是復興大隊和附近大隊的孩子。任課老師加上我一共七位，語文、算術、常識課都開全了，每天上午四節正課，下午兩節自習加勞動課。農忙的時候會放半天農忙假，讓大點的孩子回家幫著搭把手。”
首長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下頭，又問：“孩子們的課本都齊全嗎？有沒有家庭困難讀不起書的？”
“課本都是公社文教組統一發的，人手一本，都齊全。”陳默答道，“大隊給減免了全部學費，家裡再困難的孩子也能來上學。”
首長聞言，轉頭跟身旁的林建低聲囑咐了兩句，林建連忙掏出本子飛快記下來，連連點頭。
圍著兩間教室慢慢轉了一圈，聽完陳默彙報完師資和辦學難處，首長揹著手站在院子裡望向不遠處的北山，忽然開口：“大隊不是還建了新醫務室？小王同志，麻煩你再帶我們過去看看吧。”
“哎，好的首長，您這邊請。”王建軍連忙側身引路，順勢笑著搭話，“說起來咱們這醫務室可真是藏龍臥虎。裡頭有位周大夫，年紀輕輕醫術可是真了不得。周邊幾個大隊的社員，攢了十幾年的疑難雜症，老寒腿、腰傷、偏頭疼，到他手裡紮上幾回針，再配兩副湯藥，基本都能調理好。就連我父親那打年輕時落下的傷，躺了多少年下不了炕，現在都已經被他治好了。”
“哦？這麼厲害？”首長朗聲笑了起來，腳步不緊不慢地跟著往外走，“我倒確實是知道一點。長根同志當年打仗落下的傷，也是他給治好的？我們這些從戰場上下來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點舊傷，算是同病相憐嘍。走，去見見咱們這位小神醫。”
王建軍臉上陪著笑，腳下步子卻微微一頓，心裡瞬間咯噔一下，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一邊在前頭領著路往北山走，一邊腦子裡飛快地盤算。早先他就聽父親唸叨過，這位首長當年在戰場上凍餓加槍傷，一身舊傷比父親重得多，尤其是腿上的老寒腿，嚴重時連臺階都下不去，省裡、京城的大醫院跑遍了，也只能緩解去不了根。可今天親眼見著，首長步履穩健，爬個土坡都不帶喘的，氣色紅潤眼神清亮，哪裡像有沉痾舊疾的樣子？
難不成……也是周牧雲給治好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王建軍心臟猛地跳了兩下。他猛地想起縣醫院滕飛說的話，說周牧雲給省裡一位位置很高的老領導的舊疾治好了，所以才在下面建了這個醫務室，當時他覺得頂多是個廳局級幹部，今天一見這陣仗才明白——哪裡是“位置不低”，這可是實打實的首長啊！
他偷偷回頭瞥了一眼首長的背影，後背悄悄冒了點細汗。虧得自己平日裡對復興大隊向來寬鬆，有什麼事情自己從來都是一路綠燈，沒卡過半分；上次來吃熊肉也沒擺公社主任的架子，客客氣氣的。以前他只當周牧雲是個有本事的民間大夫，年紀輕輕守在山裡可惜了，沒想到人家連這樣的大人物都認識，還能出手治病，這人脈、這本事，深不可測啊。
以後可得更上心，萬萬不能有半分怠慢。王建軍心裡打定主意，臉上卻半點不露，依舊是那副恭敬穩妥的樣子，伸手往前一指：“首長，前面那幾間房子就是了。緊挨著山，空氣好，也安靜，最適合看病休養。”
醫療室裡面的幾個人正在忙呢，突然一位頭髮花白、身姿挺拔的老人緩步走了進來。
徐清如抬頭一看，連忙放下戥子迎上前，臉上帶著溫和笑意：“大爺，您哪裡不舒服？先坐下來歇口氣，要是頭暈胸悶的話，我先給您量量血壓。”
徐靜姝也緊跟著起身，順手倒了杯溫熱水遞過來：“您先喝口水慢慢說，常見病我們都能看，拿不準的再喊我們主任過來。”
首長看著兩個年輕姑娘熱情又認真的樣子，忍不住朗聲笑了起來，擺著手說：“小同志誤會嘍，我不是來看病的。我就問一下，周牧雲在不在啊？我這個老朋友，專程過來看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