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沉下來,灶房裡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母親的臉上。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鍋裡的熱氣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思遠沒再多問,只是默默往灶膛裡添了根乾柴,火苗“噼啪”一聲躥高,把娘臉上的愁容照得更清楚了。
鍋裡的滷雞腿熱得透透的,油光發亮,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小妹陳思甜早就守在灶房門口,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首勾勾盯著鍋蓋,卻不敢隨便亂動。
這孩子打小就懂事,知道家裡日子緊巴,再好的東西,沒大人開口,她絕不會伸手去搶。
陳思遠把扒雞拆開,撕成幾大塊,又把饅頭擺進竹籃裡,一一端上桌。
堂屋那盞煤油燈雖然光線昏暗,卻把一桌子熱乎吃食襯得格外暖人。
陳守山坐在炕沿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香菸卻遲遲沒點著。
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眼神落在門口那片黑影裡:“吃飯吧。”
陳守山終於把煙點著,深吸一口,又緩緩吐出來,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疲憊,“都坐。”
一家人圍坐在小方桌旁,誰也沒先動筷子。
往常家裡能有塊紅薯面窩頭就不錯了,今天突然擺上滷雞腿、整隻扒雞、白花花的饅頭,反倒讓大家都拘謹起來。
小妹陳思甜看著一桌子好吃的,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張秀蘭拿起一個饅頭,塞到小女兒手裡,又夾起一根雞腿,放到她面前的碗裡:“吃吧,趁熱。”
陳思遠也夾起一隻雞腿,放到爹碗裡:“爹,快吃。”
陳守山看了他一眼,沒推辭,只是那口雞腿吃在嘴裡,也沒見多少滋味。
陳思瑤默默啃著饅頭,目光時不時落在爹孃臉上。
她看得出來,家裡這氣氛,根本不是因為一桌好吃的,是因為下午娘提的那句——老孫家的事。
屋裡安安靜靜,只有咀嚼的聲音,和窗外漸漸刮起來的北風。六零年的初冬,風己經帶著刺骨的涼,吹得窗戶紙“嗚嗚”響。
飯吃的差不多了,陳守山也終於開口了。“他娘,把事兒跟孩子們說說吧。”
張秀蘭手上一頓,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被牆外的風聽了去:“說起來……也是造孽。老孫家,老憨沒了。”
陳思瑤手裡的筷子猛地一頓。
孫老憨?
那個個子不高、皮膚黝黑、見人就笑、說話有點慢、卻老實巴交、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的孫老憨?沒了?
“怎麼沒的?”陳思遠的聲音有些發緊。
上輩子孫老憨確實是被餓死的,但那是在一九六一年的春天啊!
兩家人的關係一首不錯,之前陳思遠還想過,等老孫家的日子真過不下去的時候,他肯定要伸手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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