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徹底沉入了西山,天邊最後一抹橘紅也被深藍色的夜幕吞沒。
大隊部的院子裡,幾盞馬燈被點亮,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將滿院蹲著。坐著。站著喝肉湯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裡瀰漫著燉肉的香氣,混著柴火的餘燼味兒和人們嘴裡撥出的白氣,間或夾雜著一兩聲滿足的嘆息和吧唧嘴的聲音。
這年頭,能敞開肚皮喝一碗純肉湯,簡直是神仙過的日子。
陳思遠蹲在自家人堆裡,把碗裡剩下的大半碗湯和幾片肉倒進身旁小妹的碗裡。
小妹抬起頭看著他,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陳思遠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土,朝著大隊部那兩間土坯房走去。
那是大隊的辦公室,平日裡開會上工記工分的地方。
此刻房門半掩,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擠出來,夾著裡面推杯換盞的說話聲。
陳思遠走到門口,也沒敲門,直接推門進去。
屋裡煙霧繚繞,一張老舊的木桌上擺著幾碗肉和幾盅散酒。
村裡的幾個幹部圍著桌子坐著,吃得滿嘴流油。
陳思遠目光一掃,心裡有了數——大多數人碗裡都是顫巍巍的大肥膘片子,油汪汪的,咬一口滿嘴流油的那種。
只有民兵隊長陳守財面前那隻粗瓷碗裡,孤零零躺著兩片不帶半點肥的純瘦肉。
陳守財三十八九歲,國字臉,濃眉。他年輕時扛過槍,打過小鬼子,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
脾氣也是出了名的又直又硬,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
因為這性子,他在村裡沒少得罪人,尤其是跟大隊長陳守田,兩人明裡暗裡不對付。
可官大一級壓死人,陳守田是陳家大隊的一把手,陳守財這個民兵隊長,很多時候也只有吃虧的份兒。
看見陳思遠進來,陳守財眼睛一亮,三兩下把碗裡剩下的肉湯仰脖喝乾,抹了把嘴,嗓門洪亮地開了口:
“思遠!你小子行啊!”他伸出大拇指,那根指頭粗糙得像樹皮。
“單槍匹馬就敢往後山老林子裡鑽,還讓你真打著野豬了!有膽量,有本事!”
其他幾個幹部見狀,也紛紛擱下手裡的筷子,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就是就是,思遠現在出息了!”
“可不是嘛,今天咱們全村都沾了你的光,才見著這葷腥!”
“守山大哥?養了個好兒子啊!”
陳思遠臉上掛著笑,朝著眾人拱了拱手
“守財叔,各位叔伯大哥可別這麼說,我也就是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
“野豬這東西,愣頭愣腦地撞上來,我不打它都對不起它這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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