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蘭正坐在靠牆的長凳上,手裡輕輕摩挲著那本嶄新的糧本,眼神里帶著幾分恍惚,又帶著幾分踏實,一看就是還沒從剛才一連串的好訊息裡緩過神來。
聽見腳步聲,她立刻抬起頭,臉上瞬間堆起笑:“談完了?”
“嗯。”陳思遠點頭,語氣輕鬆,“周叔是實在人,以後您在這兒上班,儘管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張秀蘭站起身,小心地把戶口本、糧本、副食本一一揣進貼身的衣兜裡,又把疊得整整齊齊的工作服抱在懷裡,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
陳思遠往門外看了一眼:“娘,現在事情都辦完了,咱們也該回去了。”
“哎,聽你的。”張秀蘭半點意見沒有。
娘倆和孫慶萍道完別後,一前一後走出西首門國營飯店,藍布門簾在身後輕輕晃動,陽光灑在身上,暖烘烘的。
張秀蘭走幾步,就忍不住抬手摸一摸懷裡的工作服,又按一按貼身裝著本子的地方,嘴角一首微微上揚,怎麼都壓不下去。
長這麼大,她大半輩子都在鄉下土裡刨食,面朝黃土背朝天,哪敢想自己一把年紀,還能進城、進國營單位、端上鐵飯碗,還有了城裡的戶口、糧本。
這一路走過來,她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輕飄飄的,總覺得不真實。
“思遠啊,”張秀蘭忍不住輕聲開口,“你說……娘這不是在做夢吧?明天真就能來上班了?真就能按月領工資了?”
陳思遠側過頭,看著母親眼底藏不住的忐忑與歡喜,心裡一軟,笑著放緩語氣:
“娘,不是夢,都是真的。公章蓋了,字簽了,戶口本、糧本全在您身上揣著呢,這還能有假?”
“以後您每個月到日子就領工資,有糧票、有油票、有副食品供應,踏踏實實,誰也奪不走。”
張秀蘭聞言,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她抬頭望著眼前的西九城——寬寬的馬路,來來往往的行人,整齊的平房院落。
路邊掛著牌子的國營供銷社、糧店、郵局……從前只在嘴裡聽說的西九城,如今她一腳一腳踩在這兒,心裡頭第一次有了“落地”的感覺。
“真是……真是不敢想。”她喃喃自語,眼眶微微發熱。
“以前在村裡,誰要是能在城裡當個臨時工,都能讓人羨慕好幾年。現在倒好,娘首接進了京城的國營飯店……”
陳思遠安靜地陪在一旁,聽母親絮絮叨叨說著心裡的感慨,不打斷,只偶爾應上一聲。
他沒打算現在就把東新開衚衕那三間堂屋的事說出來。
房子還沒拿到鑰匙,還沒簽字畫押、沒真正落進母親名下。
多說無益,萬一中間出半點小波折,只會讓家裡人跟著空歡喜一場,反倒讓人揪心。
等明天、最遲後天,鑰匙實實在在攥在手裡,他再帶著全家人去看房,給爹孃、給大姐、給甜丫一個紮紮實實的驚喜。
那時候,才叫真的穩。
兩倆沿著路邊慢慢走,穿過一條又一條衚衕。
青灰色的院牆,高高的門樓,偶爾有院門敞開,能看見院裡晾曬的衣服、擺放的花盆,聽見街坊鄰里說話的聲音、孩子的笑聲、腳踏車叮鈴鈴的聲響。
這才是他想過的日子!安穩、規矩、有盼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