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望了望頭頂的天空,太陽己經升到半空,明亮而溫暖。
周政民那邊己經收下狍子,事情正在緊鑼密鼓地辦。
快了。
等鑰匙一到手,他就帶著全家人,去看屬於他們的新家。
三間正堂屋,坐北朝南,六十多平方,敞亮、體面、安穩。
那才是他們一家,在西九城真正的家。
陳思遠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角悄悄揚起一抹穩操勝券的笑意。
時間倒回五個小時之前,天還未亮透,整個陳家大隊都沉在一片死寂的寒霧裡。
孫老憨家的小院,比這寒冬還要冷上幾分。
堂屋裡沒有點燈,只靠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勉強照出幾團蜷縮的人影。
正中停放著一口薄薄的薄皮棺材,棺板粗糙,連漆都沒上,只是用黃泥簡單糊了縫隙,在這窮得叮噹響的年月裡,便是一個莊稼人最後的歸宿。
棺木前沒有香燭,沒有紙錢,只有一捧從院裡抓來的黃土,算是守靈。
孫老憨的媳婦趙翠,從昨夜哭到現在,眼淚早己經流乾了,只剩下一雙紅腫得像核桃似的眼睛,臉上佈滿了淚痕與灰塵。
她就那麼跪在棺木旁,脊背彎得像一張拉滿了卻再也撐不住的弓,渾身凍得瑟瑟發抖,卻半點不敢挪動。
彷彿只要稍微一動,心裡那根繃了一夜的弦,就會徹底斷掉。
她今年才三十五歲,男人一走,家裡的天,就塌了。
旁邊,孫老憨的老孃王兆萍,也是一夜未閤眼。
老人今年六十出頭,頭髮早己全白,枯瘦的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口棺木,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同一句話,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我的兒啊……我的憨兒啊……你怎麼就走在了娘前頭……”
老人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風沙,原本就單薄的身子,此刻縮在破棉襖裡,只剩下一把骨頭。
旁邊,孫家的大兒子孫解放,今年剛滿十六,本該是半大孩子,卻己經懂得了生死離別。
他跪在地上,低著頭,一聲不吭,肩膀卻在不住地顫抖。
眼淚無聲地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不敢哭出聲,怕惹得奶奶和娘更加傷心,只能死死咬著牙,把所有的悲痛都嚥進肚子裡。
堂屋角落,兩個小的終究是扛不住了。
二姑娘孫解芳十一歲,小兒子孫解民只有五歲,兩個孩子擠在一床打滿補丁的破被子裡,睡得並不安穩。
小眉頭緊緊皺著,時不時在夢裡哼唧兩聲,大概是餓狠了,又或是被大人的悲傷嚇得不安。
他們還不太明白,那個天天扛著鋤頭、會把僅有的一口乾糧塞給他們的爹,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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