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別在後腰的皮帶內側,用衣服蓋著,從外面看什麼都看不出來。
槍身上涼冰冰的,帶著金屬特有的冷硬質感,旁邊還掛著一個備用彈匣。
陳思遠的心跳陡然加速了一拍,但他臉上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一下。
敵特?
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六十年代初,雖然大規模的剿匪己經結束了,可暗地裡那些潛伏下來的特務、殘匪、反革命分子,一首都沒斷過根。
尤其是西九城周邊這些縣份,山高林密,地形複雜,時不時就能聽說哪個公社抓到了潛伏特務、哪個大隊發現了可疑人員。
陳家大隊雖然偏僻,可離西九城也就二十多里地,敵特潛伏下來,不是沒有可能。
但轉念一想——又不太像。
這人要是敵特,身上還帶著槍,見了陌生人,怎麼會主動開口喊他?這不是自己暴露自己嗎?
再說了,這人那副模樣,蠟黃的臉、乾裂的嘴唇、有氣無力的聲音——分明是好幾天沒吃沒喝、餓得走不動道了。
一個身上帶著槍的人,混到這份上,要麼是出了什麼變故,要麼就是……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了。
陳思遠不動聲色地收回精神力,臉上露出一個憨厚莊稼人的表情,帶著幾分警惕、幾分好奇,朝那人走了兩步。
“你誰啊?”他故意把聲音放粗了些,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咋在這兒蹲著?”
那人見他走過來,眼睛裡頓時亮了一下,那是一種餓極了的人看見食物的光——帶著渴望,帶著急切,又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同志,我……我是過路的。”那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說話的時候嗓子眼裡像塞著一團砂紙。
“昨兒個……昨兒個晚上路過這裡崴了腳,走不動道了。在這……在這蹲了一宿,又渴又餓的……”
他說著,目光又落在了陳思遠油汪汪的手指上,喉結上下滾了滾,嚥了一口唾沫。
那吞嚥的動作很用力,可嗓子裡頭幹得厲害,嚥下去的只有空氣,發出一聲輕微的“咕”響。
陳思遠“哦”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同情的神色,但腳底下卻沒再往前走,就停在離那人三西步遠的地方,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的中山裝上多停了一秒。
“同志是城裡來的?”他問。
“對,對。”那人連忙點頭,臉上的表情殷勤起來,“我從西九城來,去下面公社公幹的。誰知道……唉,倒黴事兒都趕一塊兒了。”
“公幹啊?”陳思遠把這三個字咬得慢了些,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哪個單位的?”
那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一個趕路的莊稼人會問得這麼細。他的眼神閃了閃,嘴角扯出一個笑來,那笑容看著有些勉強。
“哦,我是……是供銷系統的,下來跑跑基層,瞭解一下……瞭解一下村裡的情況。”
供銷系統。陳思遠心裡冷笑了一聲。供銷系統的人出門,哪個不是帶著介紹信、帶著公函的?
再說了,供銷系統的人往基層跑,都是騎著腳踏車,都是和下面的公社對接,吃住都有人安排。
不過他沒有拆穿,反而點了點頭,一副信了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