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蘭的目光在丫丫的棉鞋上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重新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屋子裡很安靜。
李玉蘭攥住了棉褲上那個被搓了無數遍的褶子，攥得緊緊的，指關節微微發白。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極低極低的聲音，低得連她自己都聽不太清。
“怎麼就是敵特呢……”
這句話像是一口氣，從她胸腔裡慢慢地洩出來，散在昏黃的空氣裡，連個回聲都沒有。
她實在想不明白。
王貴德，她男人，那個跟她在一個炕上睡了快十年的男人、那個見著誰說話都客客氣氣的男人、那個從兩人認識就從來沒有紅過臉的男人……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敵特呢？
昨天下午，派出所的同志來詢問了一下自家男人的情況。
平時和哪些人走的比較近……
下了班回來都做點啥……
半夜會不會經常出去……
後來那兩個穿制服的公家人走了之後，她想了一天一夜，翻來覆去地想，想得腦仁疼，還是想不明白。
她不敢去派出所去問，不敢鬧，甚至不敢哭出聲來。
她是敵特的家屬，這個身份像是一塊烙鐵，燙在她身上，疼得她連喊都不敢喊。
街坊鄰居還不知道這件事，等知道了，她們娘倆在這條衚衕裡還怎麼抬頭做人？
丫丫在學校裡會不會被人指指點點？會不會有人欺負她？她那麼小的一個丫頭，什麼都不懂，憑什麼要受這份罪？
這些問題像是一把一把的碎刀子，在她心裡頭攪來攪去，攪得她坐立不安。可她想不出答案，一個問題都想不出。
炕沿上，李玉蘭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沒有哭出聲來，只是使勁地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壓了回去。
丫丫還在學校裡，中午不回來吃飯，她可以在家裡安安靜靜地待著，不用對著誰強撐笑臉。
可她還是沒哭。不是不想哭，是哭有什麼用？
哭能把王貴德哭回來嗎？哭能讓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嗎？
她吸了一下鼻子，站起身來，走到屋子另一頭。
那裡擺著一口老式的木櫃。
櫃子是楊木的，王貴德和她結婚那年打的。木料不算好，但打磨得光滑，上了兩遍桐油，顏色黃澄澄的，瞧著倒也體面。
用了這麼多年，櫃門有些走形了，關上之後還有一條縫，怎麼推都合不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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