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分一筆一筆往下扣，扣到最後，賬本上剩下的數字是：八十三塊五毛。
陳守田的筆尖在這個數字旁邊點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了陳思遠一眼。
陳思遠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心裡頭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八十三塊五毛。
一家五口人，辛辛苦苦在地裡刨了一整年，風裡來雨裡去，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天工都沒耽誤過。
到頭來，一年掙的工分折算成錢，再扣掉這一年預支的口糧，剩下的就只有八十三塊五毛。
這還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這八十三塊五毛，還是因為隊裡到現在都沒把今年該分的口糧發下來。
要是口糧真的發下來了，折成糧食再扣一遍，別說剩錢了，他們一家子還得倒欠隊裡的。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現狀。
辛辛苦苦幹一年，到頭來連口糧都抵不上。
陳守田當了十幾年的大隊長，這種賬他算了不知道多少回。
每年年底結算的時候，村裡有多少人家是盈餘的，有多少人家是倒欠的，他心裡清清楚楚。
盈餘的人家一隻手數得過來，倒欠的人家一數一大串。
工分的折算、糧食的折算價、救濟糧的分配，雖然這些都是上面的公社定好的，但這裡面可以操作的空間卻大的很。
陳守田作為陳家大隊的大隊長，他想讓誰盈餘誰就盈餘，他想讓誰倒欠誰就倒欠。
往年給陳守山家算賬的時候，他從來不會手軟。該扣的一分不少，不該扣的也能找出名目來扣。
所以陳守山家年年倒欠，年年還不清，年年得看他的臉色過日子。
可今年，他不敢了。不是因為他良心發現了，是因為陳思遠站在他面前，用那雙平靜得嚇人的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里頭沒有憤怒，沒有威脅，什麼都沒有。
可就是這種什麼都沒有的眼神，比任何威脅都讓他害怕。
因為他知道，他只要敢在賬上動一點手腳，陳思遠就敢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陳守田把賬本轉過來，推到陳思遠面前。“你看看，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你要是覺得哪裡不對，咱們再算。”
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帶著一種被抽空了力氣的疲憊。
陳思遠低頭看了一眼賬本，那些數字他在心裡頭早就估算過，大差不差。他伸出手，把賬本推回去。
“開單子。”
陳守田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領款單，填上日期、金額、領款人、領款事由，然後拿起印章，在印泥盒裡按了按，蓋了上去。
他從那摞票子裡數出八十三塊五毛，連同領款單一起推到陳思遠面前。
陳思遠拿起錢，一張一張地數了一遍。數完了，他把錢摺好，揣進了外套裡面的口袋裡，然後他首起身，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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