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山腳下的陳家大隊己經能看見輪廓了。
陳思遠站在一處高坡上往下望,村子還是那個村子,灰撲撲的土坯房沿著山坡錯錯落落地排著,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像一把倒扣的傘骨插在村口。
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冒著淡淡的青煙,在藍得發白的天空下慢慢散開,飄得很高很遠。
再有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到山腳了,陳思遠正想著要不要在路上再找找有沒有獵物,腳步剛剛邁出去,耳朵卻不由得一動。
是人說話的聲音,而且這聲音莫名的有些熟悉。
陳思遠下意識地收住了腳步,側耳聽了兩秒鐘,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山脊,從旁邊的溝渠繞了過去,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靠近。
說話的聲音是從前面一處山坳裡傳出來的。
那地方叫鷹嘴坳,是個背陰的山坳,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條窄路能走進去。
那個地方常年照不到太陽,冬天積雪到了開春才化,夏天進去都是一股子陰涼氣。
村裡人平時很少往那邊去,路不好走不說,還沒啥東西可找。那片地土太瘦,莊稼種不活,柴也不肯長,全是些矮趴趴的荊棘棵子。
不過有一點好,那地方足夠隱蔽。
陳思遠放輕了腳步,貼著山壁繞了半圈,在一個能看見鷹嘴坳入口的位置蹲了下來。
他把身形隱藏在一叢枯黃的灌木後面,透過交錯的枝條往外看。
山坳裡的人說話聲斷斷續續的,因為隔得遠,聽得不太真切。陳思遠把自己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姿勢,豎起耳朵,仔細辨認。
“……大哥,這可是咱們家最後的家當了……你確定上面的那些王八蛋收了東西……真能有辦法把咱爹放出來?”
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躁和不安。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說了很多話,又像是沒睡好覺,嗓子眼裡沉著痰。
陳思遠的眉頭動了一下。
接著,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比前一個低沉一些,音調也穩一些,但聽得出那股壓著火的勁兒。
“不然能怎麼辦?難不成就看著咱爹被送去勞改?”
這聲音一出來,陳思遠心裡就有數了。
陳守田的兩個兒子——大兒子陳大江,二兒子陳大河。
陳守田被抓了,這事兒昨晚他在村口老槐樹底下就聽說了。
大爺大媽們議論得熱火朝天,狐仙的事、李寡婦的事、剋扣工分的事,七七八八地數落了一大堆。
陳守田的大隊長職務肯定是保不住的,至於要不要送去勞改,那得看公社的決定。
但現在看來,事情比他想的要嚴重。
陳大江和陳大河兄弟倆跑到這麼隱蔽的山坳裡來商量事兒,還提到了“最後的家當”“想辦法把咱爹放出來”,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陳守田這回是真栽了,而且栽得不輕。栽到了連他的親兒子都覺得不走門路就撈不出來的地步。
更說明了一件事——陳守田這老東西,應該在山裡還藏了什麼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