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順著喉嚨下去,火辣辣的,他的眼淚也跟著下來了。
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漢子,就這麼站在堂屋中間,端著空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這麼站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這恩情,三舅記一輩子。”
三個舅媽那邊早就哭成了一團。
李豔妮哭得最大聲,一邊哭一邊拿圍裙擦眼淚,擦著擦著圍裙溼了一大片,她也不管,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這孩子,這孩子……”
鄭紅棗哭得首抽抽,肩膀一聳一聳的,話都說不囫圇,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思遠,二舅媽謝謝你……謝謝你……”
杜紅梅年輕些,本來還能撐住,可看見張滿意那個鐵塔似的漢子站在堂屋中間掉眼淚,她一下就繃不住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捂著嘴跑到了院子裡,蹲在棗樹底下哭得渾身發抖。
張老根坐在上首,手裡的旱菸袋早就滅了,菸灰落在手背上他也沒察覺。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渾濁的老眼裡頭有淚光在閃,但老頭子硬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嘴角不停地抽動著,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心疼,又或者兩者都有。
他扭頭看了孫氏一眼。
孫氏早就哭得不行了,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淌。
她哭著哭著又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誰也聽不清。
良久,張老根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極長極沉,像是要把這些年積攢的所有心酸都嘆出去似的。
“思遠,”老爺子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姥爺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兒個,姥爺服你了。”
這話太重了。
重到陳思遠趕緊站起來,聲音都有些發緊:“姥爺,您別這麼說——”
“你聽我說完。”張老根擺了擺手,制止了外孫。
“你姥爺我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事經過的事比你們吃的鹽都多。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好了升米恩鬥米仇,自己吃飽了就不管別人死活。可你不是這樣。”
老爺子說到這裡,終於還是沒忍住,抬起袖子在臉上擦了一把。
“你自己有了出息,沒忘了你爹你娘,把他們的工作都安排好了。這還不算,你連你舅舅們都記在心裡頭,自己立了功不要獎金,就要三個名額給你舅舅們謀個出路。”
他的手在桌面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分量十足。
“這樣的孩子,這樣的外孫,姥爺這輩子能攤上一個,值了。”
張滿倉在旁邊聽著,再也忍不住了,端起酒碗站起來,聲音大得像打雷。
“思遠,大舅敬你!大舅不會說漂亮話,但從今往後,你的事就是大舅的事!”
“大舅,您這話說得太重了——”陳思遠趕緊站起來。
“重什麼重!”張滿倉眼睛一瞪,“你要是覺得重,那就是不拿大舅當一家人!”
這話說得陳思遠沒法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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