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被三個舅舅輪番敬酒,一碗接一碗地喝,臉上的笑意始終沒斷過。
他沒有推辭,沒有客套,更沒有擺出一副施恩的姿態。
每一個舅舅敬酒,他都認認真真地站起來,認認真真地碰杯,認認真真地喝乾。
就好像這不是什麼天大的恩情,不過是一個外甥給舅舅們辦了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但正是這份淡然,讓堂屋裡每一個人的心裡頭,都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張燕一首站在旁邊,手裡那碗飯早就涼透了,她也沒顧上吃。
她的目光從爺爺花白的頭髮上掠過,從老爹和兩個叔叔泛紅的眼眶上掠過,從母親和兩個嬸子哭花了的臉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陳思遠身上。
那個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表弟,那個她印象裡沉默寡言、不大愛說話的表弟,此刻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旁,臉上帶著淡得像水的笑意推杯換盞。
他的笑容不大,話也不多,可整個人身上透出來的那股勁,穩得像座山。
張燕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會兒姑姑家日子過得緊巴,陳思遠來張家走親戚,穿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褲腿短了一截露著腳踝,孫氏心疼得首掉眼淚,連夜給他改了條褲子。
那時候誰能想到,那個瘦瘦小小的孩子,有朝一日會像一棵大樹似的,枝枝丫丫地伸展開來,把一大家子人都護在了樹蔭底下。
就在一家人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的時候,院門外頭突然傳來幾聲敲門聲。
不輕不重的,帶著莊稼人特有的那種分寸——怕敲重了顯得莽撞,又怕敲輕了裡頭聽不見。
“老根叔,在家沒?”
陳思遠耳朵一豎,這聲音聽著耳熟。
他還沒開口,張滿倉己經認出聲音來了:“是來旺哥。”說著連忙從凳子上站起來往外走。
張老根也放下了筷子,朝門口方向看了一眼:“來旺?這時候來幹啥?”
張滿倉走到院門口把門閂拉開,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外頭站著位五十來歲的漢子,中等個頭,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棉襖,領口袖口磨得發白,頭上戴著頂護耳帽,鼻頭和臉頰被寒風吹得泛紅。
正是張家大隊的大隊長張來旺。
“來旺哥,趕緊進來,外頭冷!”張滿倉連忙把人往裡讓。
張來旺搓著手進了院子,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吸溜了下鼻子,嘴裡唸叨著:“這香味……”
話說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裡。
透過半掩的房門,他看見了桌上那一大盆油汪汪的紅燒肉,旁邊是一大盤醬色濃郁的燉魚,白花花的米飯冒著熱氣,酒瓶子在桌上擺了好幾瓶。
張來旺的腳步頓了一下,喉結很響亮地滾動了一下。
他趕緊把目光從那盆肉上移開,嚥了口唾沫,衝張老根笑了笑:“老根叔,吃飯呢?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你們先吃,我等會再過來。”
說完,他轉身便準備朝門外走。
“說啥呢……”張老根站起來,“進來坐,喝兩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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