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氣氛熱絡得很。
張來旺喝得臉色通紅，跟張滿倉碰了好幾杯，又跟張滿屯劃了兩回拳，整個人完全放開了。
張老根把旱菸袋點上了，抽了兩口，這才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來旺，你今天過來，是有事兒吧？”
張來旺正端著酒碗往嘴裡送，聞言動作一頓，趕緊把碗放下，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發出一聲脆響。
“哎喲我的老天爺！”他聲音都變了調，“我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堂屋裡的人齊刷刷地看向他。
“老根叔，公社上午剛下的通知，”張來旺放下酒碗，正了正神色，酒意似乎都醒了幾分，“讓咱們大隊出壯勞力，去修水壩。”
修水壩。
這三個字一出來，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張滿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張滿屯拿著筷子的手頓在了半空中，張滿意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張老根抽了口煙，沒說話，煙霧遮住了他的表情。
張來旺嘆了口氣，繼續開口：“這兩年雨水越來越少，上游的水庫水位下降得厲害，公社怕明年開春旱情嚴重，決定趁農閒的時候把水壩加固加高。每家每戶都得出壯勞力，按人頭算。”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看張老根，又看了看張滿倉兄弟三個。
“老根叔，按公社的通知，您家得出三個壯勞力。”
三個壯勞力。
張滿屯“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筷子擱在了桌上，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張滿意沒說話，但端著酒碗的手緊了緊。
張老根把旱菸袋從嘴裡拿出來，在桌沿上磕了磕菸灰，聲音不大：“去多久？”
“上面說兩個月，但依我看，三個月都未必能完。”張來旺說到這兒，臉上露出幾分不忍。
“老根叔，我也不瞞您。修水壩那活兒，又苦又累，去過的都知道是啥滋味。去年隔壁公社就修過河堤，回來的人瘦得皮包骨，曬得跟炭似的，三個月愣是掉了十多斤肉。”
一桌子的人都沒說話。
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顯得格外清晰。
陳思遠端著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沒急著開口。
他當然聽說過修水壩的事，這個年代農村的水利工程，基本上都是靠人挑肩扛。
寒冬臘月裡，工地上的人穿著單薄的衣裳，在冰冷的野地裡一忙活就是一天。
活兒重，吃得差，睡的地方也簡陋，去了的人沒有不掉層皮的。
上輩子他爹就經歷過這個事兒，五八年的時候去修了整整三個月的水壩。
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脫了相，臉曬得黝黑髮亮，手上全是凍瘡和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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