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面前的孫景明。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不憤怒,也不解恨,甚至沒有任何快意。
他就那麼站著,雙手插在褲兜裡,微微低著頭,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夜風吹過院子,吹得堂屋門口的燈泡微微晃動,光影在青磚地面上搖來搖去。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叫,然後又歸於沉寂。
孫景明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陳思遠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越過了孫景明的頭頂,落在了他身後那個藏藍色工裝棉襖的男人身上。
孫大奎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微微低著頭,姿態恭順。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在低垂的眼瞼後面,正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陳思遠的反應。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鐘,但足夠讓彼此看清對方眼底的東西。
陳思遠在心裡給這個男人下了判詞。
孫大奎長了一張忠厚老實的臉,從事情發生到現在,他的每一個舉動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的。
他先是在人群后面觀察,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聽了個清清楚楚。
然後他出手了——不是衝著陳思遠,不是衝著陳守山,而是衝著自己的老婆和兒子。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打了寇二妮一巴掌,打了孫景明三個巴掌,一腳把兒子踹跪在地上,逼著兒子道歉。
表面上看,他大義滅親,明事理,講道理,不護短。
換作任何一個不知道內情的人來看,都會覺得孫大奎是個正首的、有擔當的男人,是這條衚衕裡難得的老實人。
但陳思遠看得清清楚楚。
孫大奎打的每一個耳光,罵的每一句話,踹的每一腳,都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心疼,不是因為良心發現。
他所做的這一切只有一個目的——保住他兒子。
他在用最激烈、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把“孫家理虧”這個事實釘死在所有人面前。
他當著全院鄰居的面打了老婆,打了兒子,逼兒子下跪道歉,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
我己經教訓過他們了,我己經讓他們認錯了,我們家不護短,我們家講道理。
這樣一來,如果陳思遠還堅持報公安,反倒顯得不依不饒,顯得得理不饒人,顯得不夠大度。
周圍的鄰居們會怎麼想?會同情孫家,會覺得陳家人太狠,會把原本在孫家身上的指責,分一半到陳家頭上。
孫大奎這老小子,夠陰的。
把表面功夫做得這麼足,滴水不漏,面面俱到,連陳思遠都不得不承認,這是個聰明人。可惜,聰明勁兒全用在了歪道上。
陳思遠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麼意味的表情。
他的目光從孫大奎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在跪在地上的孫景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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