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在發抖,下巴在發抖,整個人的身體都在發抖,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緊緊地咬著嘴唇,把所有的聲音都吞進了肚子裡。
過了大約半分鐘,他又睜開了眼睛。這次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剛醒來時那種茫然空洞的目光,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神情。
“媽,讓我回家吧,我求你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沉重。
病房門外,隱隱約約地傳來了說話聲。
有人在走廊裡走動,有人在小聲地交頭接耳,偶爾有幾個字飄進病房裡來。
“這個房間”“昨晚上送來的”“聽說是被老鼠咬的”“真的假的”“嘖嘖嘖”。
那些聲音不大,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食什麼東西的聲音。
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沈明遠的耳朵裡,像一根根針,紮在他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
他感覺自己的衣服被人扒光了,赤條條地站在眾人面前。不,比那更糟糕。
扒光了衣服至少還有身體可以看,而他的身體己經不再完整了。那個最能定義他作為一個男人的東西,己經不在了。
沈明遠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了被子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枕頭上的那片水漬在一點一點地擴大,擴大,再擴大。
邵文芳終於還是沒有忍住,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她撲在兒子身上,抱著他的頭,把臉貼在他的頭髮上,哭得渾身發抖。
沈安國站在病房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的肉裡。
他看著病房裡抱在一起哭成一團的母子倆,聽著門外走廊裡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嘴唇抿成了一條鋒利得幾乎能割破皮膚的線。
“回家吧。”沈安國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幾分沙啞,但那三個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病房裡每個人的耳朵裡,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邵文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淚眼模糊中,她看見丈夫的眼眶紅得厲害,但眼神卻異常平靜。
那是一種做了決定之後的平靜,不掙扎,不猶豫,也不後悔。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走廊裡的議論聲還在隱隱約約地傳進來,兒子把臉埋在被子裡哭得渾身發抖的模樣像一把刀剜在她心口上。
她低下頭,看著沈明遠藏在被子下微微聳動的肩膀,終於沒有再堅持。
沈安國轉身出了病房門,去辦出院手續。
走廊裡的議論聲在他開啟房門的瞬間戛然而止,幾個湊在一起交頭接耳的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臉色訕訕地各自散開了。
沈安國目不斜視地從他們身邊走過,脊背挺得筆首,步伐沉穩,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
而遠在十幾裡外的山路上,陳思遠正騎著腳踏車往青山坳的方向趕。
晨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他深吸了一口,覺得渾身上下都透著舒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