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站在人群裡，聽著這些議論，臉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憤怒，心裡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這些事他早就知道，畢竟那封舉報信裡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親手寫上去的，從剋扣救濟糧到亂搞男女關係，再到給劉海燕那人販子大開方便之門。
每一樁每一件，他都寫得清清楚楚。
寫舉報信的時候，陳思遠還特意用了左手，把字跡弄得潦草歪斜。現在看來，這封信的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聽公社裡來的人說，陳守田被抓起來是因為有人背地裡寫了舉報信！你們說，那封舉報信到底是誰寫的？”
人群裡忽然有人問了這麼一句，陳思遠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目光卻往那個方向飄了過去。
“那誰知道，”陳有福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也聽公社裡來的人說了，說那封信寫得可詳細了，一條一條列得明明白白。”
“公社的領導當時看到信都驚了，說這要是真的，陳守田就是八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那是誰寫的呢？會不會是咱大隊的人？”有人猜測道。
“誰知道呢！陳守田當大隊長這麼多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準是誰家被欺負的日子過不下去了，才這麼幹的！”陳有福一拍巴掌，彷彿自己猜得準準的，隨即他又又補了一句：
“反正這封信算是把陳守田的老底全給掀了，公社的人拿著信下來一查，嘿，一條都不帶差的！”
陳思遠聽著這話，嘴角微微翹了翹，他抬起頭往大隊部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問道：“陳守田現在人在哪兒呢？”
陳有福往前面一指，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暢快。
“裡頭呢！你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那老王八蛋這會兒己經瘋了！”
“瘋了？”陳思遠眉梢微微一動。
“可不是瘋了嘛！”陳有福比劃著，“昨天我親眼看到那王八蛋被公社的民兵從卡車上拖下來的。”
陳思遠聽完，沒說多餘的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分開人群往前面走。
廣場上的人實在太多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從人縫裡擠到前面。
越往裡擠，空氣裡的味道就越複雜，汗味和旱菸味之外，還多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
那種幾百號人同仇敵愾、恨不得把某個人生吞活剝的躁動，像是一鍋燒到了沸點的滾油，隨時都可能潑出來。
等陳思遠終於擠到了人群最前排，大隊部門口的場景也赫然映入了他的眼簾。
公社來的幾個幹部並排坐著，表情嚴肅得像一塊塊鐵板。
坐在正中間的那個人西十來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的中山裝，胸口口袋上彆著兩支鋼筆，面前的桌子上攤著一沓厚厚的材料，最上面那張紙上蓋著鮮紅的公章。
陳思遠打量了他一眼，這人面生，不像是公社裡常見的那些面孔，估計是從上頭專門調過來辦這個案子的。
大部隊門口的空地上，跪著西個人。
最前面那個是陳守田，這個曾經在青山坳大隊說一不二、走路都帶風的土皇帝，此刻五花大綁地跪在冰冷的地上，腰背佝僂著，腦袋低垂著，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糊在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