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那件灰色幹部服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釦子掉了兩顆,領口歪歪斜斜地敞著,露出裡面皺巴巴的秋衣。
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曾經精明狠厲的眼睛現在完全是渙散的,眼珠子像兩顆沒有焦距的玻璃球,在眼眶裡胡亂地轉動著。
嘴角流著一條亮晶晶的涎水,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那嘴唇一刻不停地翕動著,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對話。
陳思遠離他只有七八步的距離,隱約聽見了幾個詞:“……不是我……我沒有……別抓我……不是我……”
這個人是真瘋了,陳思遠在心裡下了判斷。
不是裝瘋賣傻,是貨真價實的崩潰了。
前段時間還是威風八面的大隊長,今天就成了階下囚,這種從雲端跌落到泥裡的落差,加上那些罪行被一一揭開的恐懼,把這個人徹底壓垮了。
不過話說回來,瘋了也好,瘋了就不用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清醒地面對那些懲罰了。
他的目光從陳守田身上移開,往後挪了挪,落在他身後那兩個同樣被五花大綁的年輕人身上。
陳大江,陳大河——陳守田的兩個兒子。
陳大江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了往日的跋扈,只剩下灰敗和恐懼。
他的嘴唇哆嗦著,目光空洞地盯著地面,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他的繩子綁得格外緊,肩膀不自然地往後扭著,顯然是被特殊照顧過的。
陳大河咱瘦一些,白一些,長得像他娘趙桂蘭。
他跪在那裡渾身抖得像篩糠,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嘴裡不停地嘟囔著:
“不關我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關我的事……”
他每嘟囔一遍,身子就抖得更厲害一分,膝蓋底下的地面己經被他蹭出了一片溼痕,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兄弟倆的旁邊,還有一個被捆著的女人。
劉海燕。
這個現在在十里八鄉臭名昭著的女人,此刻癱坐在地上,被兩個戴著紅袖箍的民兵架著。
她大概三十七八歲的年紀,長著一張不算難看但讓人看著不舒服的臉,顴骨很高,嘴唇很薄,眼角往上吊著,
即便是在這種場合,那雙眼睛裡也沒有多少恐懼,反倒是透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和冷漠。
她的嘴角破了皮,顴骨上有一塊青紫色的淤痕,不知道是被誰打的。
衣服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暗紅色的棉絮,頭髮亂得像個鳥窩,幾縷枯黃的碎髮黏在額頭上,被汗水和血水粘成了一綹一綹的。
坐在最中間的那個公社幹部站了起來大聲喊了兩句“安靜”,廣場上忽然安靜了片刻。
當幹部模樣的人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眼見現場安靜了下來,他先是清了清嗓子,對著黑壓壓的人群開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