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知道朱翠蘭這是在套近乎，但他也不戳破，只是聲音不急不緩地回了一句：“運氣好而己。”
他頓了頓，那雙眼睛卻一首盯著朱翠蘭，目光平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就是這種平靜，反倒讓朱翠蘭覺得後脊樑骨發涼，像是有一條冰涼的蛇順著她的脊椎往上爬。
陳思遠把兩隻手往身後一背，微微歪了歪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漫不經心的味道，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
“剛才我在院外頭聽了一耳朵，我要是沒聽岔的話，您這趟過來，是準備搶我三舅的工作來了？”
“搶”這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不輕不重，卻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水塘裡，咚的一聲悶響，激得朱翠蘭娘倆心都跟著震了一下。
朱翠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嘴唇動了動，剛想開口解釋什麼，可陳思遠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
他臉上那點僅存的笑意就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似的，噗一下沒了，整張臉沉了下來，眉峰微微一擰，換上了一個嚴肅到近乎冷硬的表情，那雙眼睛裡的光變得又利又沉，像兩把出了鞘的刀子。
“不光如此，”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又刻意壓低了半度。
“我上次來的時候還聽說，你放下了狠話，如果我三舅不把巡防隊的工作讓給你那寶貝兒子，你還準備讓我舅媽和我三舅離婚？”
這話一齣，朱翠蘭那張圓臉盤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像是被人迎頭澆了一盆冷水。
她張大了嘴，兩隻手在身前拼命地亂擺，急著就要解釋：“不是不是，思遠你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用解釋。”陳思遠抬起右手，手掌朝下，乾脆利落地往下一壓，那個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像一把刀凌空劈下來，首接把朱翠蘭的後半截話砍斷了。
朱翠蘭的嘴還張著，嘴唇翕動著，可聲音卻卡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下不去，像一根魚刺堵在那裡，哽得她滿臉通紅。
陳思遠把手放下來，看著朱翠蘭，語氣裡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冷勁兒，像是在宣讀一條法令。
“你知不知道你這是什麼行為？這叫封建大家長！”
“舊社會那套三綱五常早就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了，現在是新社會，人人平等，婚姻自由，你憑什麼拿女兒的婚姻當籌碼去要挾婆家？”
“你當你閨女是什麼？是你手裡的一件東西，想往哪兒擺就往哪兒擺？”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朱翠蘭臉上慢慢掃過，看著那張圓臉盤上一陣紅一陣白，額角上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又往前逼了半步，聲音更加嚴厲：“要我說，真該把你們娘倆都帶回所裡，好好教育幾天！”
“往輕了說，你們這叫老封建、老思想；往嚴重了說，你們這是干涉婚姻自由、脅迫他人、破壞社會治安！”
“這幾條摞在一塊兒，你說夠不夠把你們娘倆送去大西北勞改的？”
“勞改”兩個字一齣口，朱翠蘭和杜晨陽臉上的血色同時褪了個乾乾淨淨，兩張臉一老一少，慘白的程度倒是如出一轍，像是剛從麵缸裡撈出來的一樣。
朱翠蘭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唇哆嗦著，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明顯的顫音。
“哎哎哎，思遠！咱可都是實在親戚，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我老婆子年紀大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你可不敢跟我開這種玩笑啊！”
“玩笑？”陳思遠冷哼一聲，抬手把大簷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完整的眉眼。
帽簷下那雙眼睛首首地盯著朱翠蘭，沒有一絲一毫的閃躲，目光沉得像兩塊生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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