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陵王沒有說話。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張著嘴,卻吸不進一口氣。空氣中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嚨。
夏晴那句“有情有義還是無情無義”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紮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族人的臉一張一張地從他腦海裡掠過——有父親,有母親,有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叫“哥哥”的小妹,有教他劍術的叔父,有每次他出徵都會塞給他準備乾糧的嬸嬸。幾十口人,老弱婦孺,無一倖免。
他閉上眼睛,那些臉卻更清晰了。清晰得像刻在眼球內側,閉不閉眼都看得見。每一張臉都在看著他,有的帶著笑,有的帶著淚,有的還來不及做出任何表情就永遠定格在了那個夜晚。
冰心的臉也在其中。
她站在所有人中間,白衣如雪,朝他伸出手,嘴唇微動,像是在說什麼。他聽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他答應過她的承諾,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許下的諾言。
兩種畫面在他腦子裡撕扯,像兩股擰在一起的繩子,越擰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我……”蘭陵王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乾澀,每一個字都帶著掙扎,“我沒有忘記族人……我從來沒有忘記……我每天都在想他們,每天晚上都夢到他們——夢到他們還活著,夢到我回家,夢到一切都沒有發生。然後醒來,發現什麼都沒有了。家沒有了,族沒有了,連回去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了。”
“沒有忘記?”夏晴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扎過去,“沒有忘記,那你倒是在做什麼?你口口聲聲說要報仇,可你連報仇的機會都不肯抓住。你守著一個人的墓碑,卻讓幾十口人的血債懸在那裡。蘭陵王,你的痴心,是用族人的命換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客廳裡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到夏美臉上。
“阿公,老媽,我覺得你們該慶幸。夏美雖然腦子裡也全是情情愛愛,但我想,她若遇到這件事,她會選擇我們。”
這句話像一記悶錘,砸在蘭陵王的靈魂上,也砸在了夏美身上。
夏美站在一旁,聽到這話,下意識的想說——“我當然會選擇家人”,但張了張嘴,看見蘭陵王那張慘白到近乎透明的臉,最後只是用力地、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蘭陵王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的手指深深嵌進沙發扶手裡,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壓抑的痛苦。
夏美看著蘭陵王這副模樣,臉上流露出心疼的表情,想說點什麼,被夏晴瞪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雄哥站在一旁,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自家閨女今天是吃了什麼火藥?說話句句見血,刀刀致命,這是談判還是審犯人?她張了張嘴,嘴唇動了一下,夏晴就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搖頭示意雄哥別管,她有分寸。話說到這個份上,不能停。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世上之事,哪有兩全其美的。”夏晴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像一個在法庭上陳述事實的律師,沒有感情,只有邏輯。她靠在沙發上,二郎腿換了一隻,姿態依舊隨意,“你想報仇,就得放下一些東西。你放不下,就報不了仇。沒有第三條路。別想著能兩全,你保不住。”
客廳裡一陣沉默。
夏流嘴唇動了好幾下,愣是一個字也沒蹦出來。他看了一眼夏晴,又看了一眼蘭陵王,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一邊去了。但他的耳朵是豎著的,比兔子耳朵還靈敏。
蘭陵王終於還是開口了,空洞而疲憊:“你到底想怎樣?”
夏晴抬眼看他:“我提的條件,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入贅夏家?”蘭陵王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帶著嘲諷的弧度。“你趁人之危。”他堂堂古拉依爾家的少主,魔道聞風喪膽的蘭陵王,如今淪落到要被人逼著入贅的地步。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好笑的笑話嗎?
“趁人之危?”夏晴挑了挑眉,“我是在給你機會。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拒絕了,你還有什麼?異能廢了,族滅了,仇人坐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你連人家的門都進不去。你守著你的痴心,你拿什麼報仇?用你的意念念死他們嗎?還是用你那張帥臉把人家帥死?”
玖萊在旁邊噗嗤一聲,趕緊捂住嘴。
蘭陵王沉默了。答案太明顯了,明顯到他不願意面對。
“行了,看在你可憐的份上,我倒是可以換一下條件。”看著蘭陵王的血條差不多到底了,夏晴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輕快了幾分,像換了個人,“不過,是一換二。”
蘭陵王猛地抬頭,眼神里瞬間有了光彩——那是一種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一根繩子的亮光,灼熱又脆弱。
夏晴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我希望你在恢復異能後,為我做事一年。”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語氣格外鄭重,“無關私情。”言外之意:不會因為夏美的事情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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