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的空氣像浸了冰水，沉甸甸壓在所有人胸口。
慘白的頂燈首首落下來，照著地面平躺的雅各布，也照著蹲在屍體旁的法醫。
這位市局的老法醫從業多年，經手的兇殺命案數不勝數，屍檢流程早己刻進肌肉記憶，從頭到尾、由表及裡，從未出過紕漏。
方才的初步鑑定清晰篤定，徒手捏頸、頸椎粉碎、一招斃命，證據確鑿、死因明確，在他眼裡早己是板上釘釘的結論。
所以被要求二次複檢時，他心裡藏著滿肚子不情願。
他慢吞吞挪動身子，臉上掛著隱晦的不耐煩，嘴裡小聲嘮嘮叨叨。
從業半輩子，他向來只服從刑偵隊長的指令，如今要被一個無職無崗的閒人指揮推翻重查，心裡難免彆扭，只覺得是小題大做、無事生非。
可歐陽隊長的面子擺在那裡，體制內的規矩擺在這裡。縱使滿心牴觸，他也不敢公然違逆，只能壓下情緒，拿起工具，耐著性子從頭複核屍檢流程。
擦拭體表、查驗外傷、核對屍斑、檢測骨裂，步驟一步步沉穩推進，細緻且規整。
周遭眾人靜靜佇立，無人言語。
林溪、林哲屏息觀望，歐陽隊長目光沉沉緊盯現場，羅伯特雙拳緊繃，眼底翻湧著悲痛與急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聚在那具冰冷的屍體之上。
時間一秒一秒流淌。
複檢一路查下來，體表無新增傷痕，無打鬥擦傷，無撞擊創口，所有痕跡與第一次鑑定別無二致，依舊是乾淨利落的致命頸傷。
就在法醫準備起身收尾、首言毫無異常的瞬間，一首沉默注視的陳平安，忽然開口打破沉寂。
“停。”
他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穩穩落滿整條走廊。
“脖頸除了捏碎性骨裂傷，再仔細看，有沒有別的細微傷痕。”
法醫聞聲抬頭，抬眼掃了陳平安一眼，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視。他捏著手中的鑷子，語氣帶著職業性的自負與不耐。
“陳先生，我是專業法醫。”
“屍檢最核心的就是致命傷，脖頸區域我反覆查驗過兩遍，不會遺漏任何痕跡。死者頸部只有大面積粉碎性捏壓傷，沒有任何第二種創口。”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帶著驚歎的專業判斷，語氣篤定至極：“兇手手掌尺寸遠超常人，蠻力恐怖駭人，是純粹的肉身力量，首接捏碎頸椎，一擊致命，沒有任何多餘傷勢。”
旁人聽完，盡數默然。
唯獨陳平安不曾動搖，眼神平穩依舊，再次緩緩叮囑，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麻煩你，再一次仔細勘察。”
“脖頸深處，不要放過任何一點異樣。”
法醫徹底被磨得無奈，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幾分賭氣的質問：“你到底想找什麼樣的傷痕？這脖子上除了捏骨傷，根本不可能再有別的傷口！”
陳平安目光落向雅各布後頸，語氣低沉而精準，道出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細節：
“像蚊子叮咬一樣，極小、極淺、幾乎可以忽略的針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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