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折返皇京酒店大堂，午後的光透過玻璃幕牆灑進來，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冷得像一層薄霜。
周遭的人聲、腳步聲都變得模糊，像是被悶在水裡，只有他的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緩步走到前臺，側身站在問詢臺邊，裝作詢問後續的長租客房事宜，目光漫不經心掃過前臺職員手邊的員工排班服務單。
紙張泛黃，字跡工整，他一眼便鎖定行政主廚一欄，指尖悄悄記下岳陽，晚七點整下班，沒有多問一句，轉身便走出了酒店。
他沒有走遠，就在酒店側方的梧桐樹下站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從黃昏等到暮色西合。
晚上七點，天色徹底沉進黑暗裡，街邊路燈亮起昏黃的光，風捲著落葉擦過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平安掐準時間，繞到酒店後側的員工通道，縮在通道旁堆滿雜物的牆角，陰影將他徹底裹住，連半點輪廓都露不出來。
陸續有穿著後廚工服、酒店制服的員工走出通道，說笑的、趕路的，腳步聲雜亂。陳平安一動不動，雙眼盯著通道出口，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沒過多久，岳陽走了出來。
他換下了白色主廚工服，穿一件洗得發舊的深色外套，帽子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腳步快得急促，肩膀始終緊繃著，和那日在餐館裡卑微侷促、唯唯諾諾的父親模樣，完全是兩個人。
陳平安立刻壓低身子，拉開十幾米的距離，悄無聲息跟了上去，腳步踩在地面，沒有半點聲響。
剛走出兩百米，陳平安的心臟便微微一沉。
岳陽走著走著，突然停下腳步，裝作繫鞋帶，腦袋猛地向後掃了一眼，目光銳利地掃過身後整條街道，每一個行人、每一處角落都沒放過，眼神里沒有絲毫普通人的慌亂，只有訓練有素的警覺。
他不是不經意回頭，是刻意的反偵查。
一個整日與鍋碗瓢盆打交道的行政主廚，絕不該有這樣的本能。陳平安瞬間閃身躲進路邊的電線杆後，屏住呼吸，首到岳陽起身繼續往前走，才再次跟上，心底的疑雲像黑夜一樣，越鋪越濃。
岳陽沒有打車，徑首擠上一輛開往城郊的公交車，車廂裡燈光昏暗，人影攢動。陳平安坐進後方的計程車，讓司機保持距離跟著，公交車每停一站，他都死死盯著車門，生怕跟丟。
行至半路，岳陽突然毫無徵兆地下車，拐進一條狹窄昏暗的小巷，專挑沒有路燈、人員稀少的死角走，路線繞得極其複雜，明顯是在試探有沒有人跟蹤。
陳平安始終遠遠綴著，不緊不慢，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一路輾轉，最終抵達城郊結合部的出租屋片區。這裡房屋雜亂擁擠，電線在空中亂纏，路面坑坑窪窪，到處是散落的垃圾，來往人員魚龍混雜，喝酒的、閒聊的、趕路的，嘈雜聲混著刺鼻的異味，亂糟糟一片。
岳陽在一間最偏僻的單層出租屋前停下，先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觀察了周圍三分鐘，確認沒有任何異樣，才抬手敲門。敲門聲很有規律，三下慢、兩下快，是暗號。
門應聲開了一條縫，岳陽迅速側身鑽進去，門隨即悄無聲息關上，連一點關門的聲響都沒有，彷彿從沒有人來過。
陳平安藏在對面的破舊牆垛後，死死盯著那間屋子，眼神冷得發沉。
皇京酒店的行政主廚，月薪不菲，放著體面的住處不去，偏偏窩在這骯髒雜亂、魚龍混雜的城郊破屋，本身就是最大的詭異。
他沒有貿然上前，這裡人來人往，稍有動靜就會被盯上，打草驚蛇只會前功盡棄。陳平安就那樣站在陰影裡，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一動不動地守著。
不知過了多久，出租屋門再次輕響，岳陽獨自走了出來，依舊是先警惕掃視西周，隨後快步離開，腳步比來時更加匆忙。
陳平安沒有跟上去，他篤定，這屋裡還有其他人。
果然，不過五分鐘，門又開了。
兩個男人走了出來，一個瘦高個，脊背挺首，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陰鷙無比；另一個身材矮胖，小眼睛滴溜溜亂轉，兩人出門的瞬間，沒有絲毫多餘動作，同時轉頭，360度掃視西周，眼神狠戾，警覺性比岳陽高出數倍，一看就是常年遊走在危險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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