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西五十人浩浩蕩蕩出了繁峙縣城東門。
幾個帶頭的坐在馬車裡,車簾掀著,一路上商量著該怎麼討要田地。趙老太爺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手裡轉著兩個核桃,一言不發。李士第坐在他對面,隨著馬車前進微微晃動。
趙老太爺睜開眼,掃了他們一眼,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莫慌張,這天下大不過一個理字!我等有田契在手,哪裡都佔理!”
往東走了二十里,到了六郎寨村(今下茹越鄉附近)。這個村子不大,坐落在滹沱河北岸,地勢平坦,土地肥沃。村東西兩側都是開闊的田地,遠遠望去,己經翻種上粟米。這個村子原有住戶還剩下西五十戶人,都是些老弱病殘,走不動的。土地大部分是衛所的屯地,還有一些是幾個鄉紳的地,有些還掛靠在有功名的讀書人身上,李士第身上就掛了三十多畝。
原來的佃戶也是過著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種著地,交完租子,剩下的連粥都喝不上。後來遷來三百戶流民,山寨派人過來組織,分了地,發了種子,修了水渠,開始了山寨模式——集體勞作,按勞分配,老弱病殘有照顧,孤兒寡母有託底。這才過上了好日子,雖然還是窮,但至少頓頓能吃飽了。
這個村子的管事叫劉明勇,三十來歲,脾氣有點急,點火就著,說話也不拐彎,本不適合做這個管事。但流民剛搬遷,管理人員太少,山寨那邊一時找不出一個合適的人選,就暫時讓他先管著,等以後有了合適的人再換。
鄉紳們到的時候,劉明勇正帶著村民在水渠邊上幹活。幾十號人沿著渠線排開,忙得熱火朝天。劉明勇卷著褲腿站在渠底,手裡拿著一把鐵鍬,正指揮著幾個人搬一塊大石頭。渠己經挖了半人深,再挖幾天就能通水了。
趙老太爺和李士第從馬車上下來,整了整衣裳,邁著方步走到渠邊上。幾個家丁跟在後面,手裡提著棍棒,虎視眈眈。後面還跟著一些鄉紳,秀才,還有各家的管家和賬房,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等著看好戲。
李士第擺足了架勢,站在渠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渠底那些灰頭土臉的流民,咳嗽了一聲:“汝等賤民,讓說話的出來!”
一群流民正在埋頭幹活,聽見這一聲,抬起頭來,看見渠沿上站著一群穿綢著緞的人,先是一愣,然後臉上露出了本能的畏懼。這些人從小被鄉紳欺負慣了,見了穿長衫的腿就軟,見了坐轎子的腰就彎,幾十年的壓迫,己經刻進了骨頭裡,沒人敢應聲。
劉明勇可不怕。他把鐵鍁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從渠底爬上來,站在李士第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們要幹啥?”
李士第皺了皺眉,嫌棄的往後退了半步,用袖子掩了掩鼻子,聲音裡帶著幾分厭惡:“田舍奴,羞與之言。主事者何在,速來答話!”說完,他揚起下巴,眼睛看著天,一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姿態,彷彿跟劉明勇多說一句話都是對他的侮辱。
一群流民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劉明勇。
劉明勇不慌不忙的道:“要說便說,不說請便。”說完轉過身,朝渠底那些愣著的村民喊了一嗓子,“傻站著幹啥?還不快乾活!”
村民回過神來,趕緊低下頭,繼續幹活。鐵鍁聲、鎬頭聲又響了起來,沒人再理會渠沿上那群人了。
一群鄉紳哪裡受過這個氣?被一個賤民給無視了?李士第的臉漲得通紅,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趙老太爺臉上也掛不住了。他活到六十多歲,在繁峙縣地面上,誰見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叫一聲“趙老爺”?今天被一個泥腿子
當眾晾在這兒,這張老臉往哪兒擱?他把手裡的核桃往袖子裡一揣,冷哼一聲:“好好,趙某活了六十多年,自打記事起還沒人敢跟趙某如此說話。來人!”
身後跟著的一群家丁呼啦一下圍了上來,二十多個,手裡都提著棍棒,一個個膀大腰圓,虎視眈眈地盯著劉明勇,就等著趙老太爺發話,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民一個教訓。
趙老太爺用手一指劉明勇怒聲道:“給本老爺掌嘴。”
一群家丁衝上去,七手八腳地去抓劉明勇,劉明勇雖然有的是力氣,但被一群家丁纏住,再大的力氣也用不出來,一會功夫就被抓住摁著跪在地上。
有個流民看事情不好,拔腿就往村子方向跑。
劉明勇一看掙脫不了,就朝渠底那些愣神的村民喊:“你們還傻站著幹啥?快來幫忙啊!”
渠底十幾個青壯年手裡攥著鐵鍬和鎬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動。有幾個人往前邁了一步,又縮回去了。這些人被鄉紳壓迫慣了,對鄉紳的恐懼己經深入骨子裡了,就算手裡有傢伙,也不敢朝那些穿長衫的人揮一下。能作對的,早他媽造反去了。
三西個有血性流民咬了咬牙,衝上去想把劉明勇搶回來,但人太少,三兩下就被其他家丁摁住了。
剩下十幾個就傻站在渠底,也不敢動彈。
劉明勇和那三西個流民被一群家丁摁著跪在趙老太爺跟前,幾個家丁左右開弓,對著幾個人就是一頓大嘴巴子。巴掌抽在臉上,啪啪作響,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得很遠。劉明勇的嘴角裂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他咬著牙,一聲沒吭。那三西個流民就沒那麼硬氣了,捱了幾巴掌就開始求饒,家丁們也不停手,照打不誤。
趙老太爺站在一旁,揹著手,看著這場面,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早就想好了——先給這群賤民來個下馬威,打怕了他們,看他們還敢不敢種這些地!打完了,地自然就回來了。至於打死打傷,那都是“賤民”,誰會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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