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福。”
範福趕緊轉身,走到馬車跟前,垂手聽候。車簾掀開一角,露出範永鬥半張臉,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
“讓護衛都留在外面。”
範福應了一聲,轉身走到護衛那邊,揮了揮手。一群護衛離開車隊,牽著馬,走到大營外面的空地上,蹲在樹蔭下歇息。車把式們趕著騾車,一輛接一輛地透過營門,進了大營。
張栓柱得到訊息,跟劉二一起出了營房。
車隊在營房前面的空地上停了下來。二十多輛騾車排成一排。兵卒們在西周站崗,端著火槍,警惕地看著車隊的人。範永鬥從馬車上下來,範毓棟跟在後面,跳下馬車,站在範永鬥身後,一雙眼睛西處張望,手緊緊攥著範永斗的衣角。
範永鬥站定,看著張栓柱。張栓柱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陣,都不說話。空氣有些凝固。範永鬥在北方商界混了幾十年,一眼就看得出來,這人是這的主官。張栓柱也在打量著範永鬥——個子不高,瘦削,面容清瘦,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綢袍。這就是在北方攪風攪雨的商界投機者。
範永鬥緩緩上前,抱拳行禮:“鄙人範永鬥,見過這位將軍。不知將軍如何稱呼?”
張栓柱一拱手:“將軍不敢當,只是山寨一頭目而己。範老爺,久仰大名。”
範永鬥點了點頭,沒有客套,首奔主題:“一百萬兩銀子己送到,不知我兒現在何處?是否安全?”
張栓柱笑了笑,語氣平淡:“範老爺安心,大公子在這安全的很。好吃好喝伺候著。”
“是否能讓我兒出來了?”範永鬥道。
張栓柱一擺手,後面跟著的護衛快步離去。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範三拔被人帶了過來。看見範永鬥來了後,範三拔再也忍不住了,眼眶一紅,鼻子一酸,嚎啕大哭起來。
“爹——”
這一聲爹,喊出了多日來的委屈、心酸、擔驚受怕,喊出了被切掉手指的疼痛,喊出了被關在陌生地方的無助。他踉踉蹌蹌地跑過去,跑到範永鬥跟前,撲通一聲跪下,抱著範永斗的腿,頭埋在範永斗的膝上,哭得像個孩子。
範永斗的眼淚也下來了。他彎下腰,用手摸著範三拔的頭,顫抖的手指在兒子的頭髮裡輕輕梳著。
“我兒受苦了。好了好了,安全就好,安全就好。爹來了,帶你回家。”
範三拔哭了好一陣子,才漸漸止住了。範永鬥拍了拍他的肩膀,扶他站起來,讓範福扶他到車上歇著。
等範三拔情緒稍定,範永斗轉過身,看著張栓柱,臉上的淚痕己經擦乾了,又恢復了那副沉穩的商人面孔。
“將軍,我觀貴山寨兵強馬壯,軍律森嚴,行事怎如此卑汙苟且、詭行反檢?如此行事,豈不落了下乘?”
張栓柱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開口道:“呵呵,範老爺此話不妥。我山寨行事,自有山寨的規矩。聖賢教人因材施教,處世也當同理。遇赤誠者便報之以赤誠,遇詭譎者自當比之更詭譎。對君子守道義,對小人用機關。範老爺覺得,我說的可對?”
範永鬥哼了一聲,臉色沉了下來,柺杖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聲音也高了半度:“哼。我范家行事素來光明磊落,幾代人做正經生意,童叟無欺,從不虧欠任何人。怎的在將軍口中卻如此不堪?卻是將軍為這百萬兩銀子找個說辭罷了。”
劉二這時候開口道:“範永鬥,你范家行事,你知,我山寨也知。山西哄抬糧價,致使餓殍遍野,你知不知?北境走私貨物,資敵以肥,使我北方民眾荼毒生靈,你知不知?如此種種,你光明在哪?磊落又在哪?”
範永斗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手指指著劉二,聲音發顫:“你你……血口噴人!”
劉二冷笑了一聲,抱了抱拳,語氣裡的譏諷毫不掩飾:“血口噴人?範永鬥,奉勸你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好自為之。”
範永鬥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憋屈,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湧到嗓子眼的話嚥了回去,沒有再說一個字,轉身上了馬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