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洛斯·馮·灼沙這輩子，不對，兩輩子，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棵樹感動到鼻頭髮酸。
但事實就是，當漠龍軍團翻過行省邊界那道風化得只剩半截的石碑，眼前的景色從千篇一律的黃沙荒漠驟然切換成連綿起伏的綠色丘陵時，他騎在馬上愣了整整三秒鐘，然後不爭氣地吸了一下鼻子。
綠色。到處都是綠色。
不是灼沙村那棵生命之樹小心翼翼冒出的幾片嫩芽的那種綠，不是沙漠綠洲裡幾棵半死不活的椰棗樹葉子上積滿沙塵的那種灰綠。
而是鋪天蓋地的、肆無忌憚的、恨不得從土裡鑽出來往你臉上糊的那種綠。
灌木叢成片成片地鋪滿了道路兩側，野草長到了馬肚子的高度，遠處的山坡上甚至有成排的橡樹，樹冠連成一片深色的波浪。
空氣是溼潤的。
凱洛斯深吸一口氣，嘴唇沒有裂開，鼻腔沒有灼痛，不需要用頭巾捂住半張臉防止沙子鑽進喉嚨。這種呼吸體驗對一個在沙漠裡待了快一年的人來說，簡首是來自上天的恩賜。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睜開眼，西面八方除了沙子還是沙子，頭頂的太陽像個惡毒的燈泡恨不得把他烤成人幹，所謂的“綠洲”就是沙丘之間一個水坑邊上長了三棵歪脖子樹，他當時差點以為自己被扔進了某個沙漠求生的地獄難度副本。
結果不是副本。是主線。
而現在他終於走出了那個滿眼黃沙的起點，看到了這個異世界應有的樣子。
有樹，有草，有花，遠處甚至隱約能看到一條反射著陽光的河流。
他身後的隊伍中，來自灼沙村的幾個老兵此刻正像第一次進城的鄉巴佬一樣東張西望，有個民兵甚至跑到路邊去摸了摸一叢野薔薇的葉子，然後“嘶”了一聲，被刺紮了。
納吉姆騎著馬從後面慢悠悠地經過，面甲下傳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漠龍軍團的其他團就更誇張了。這支由沙漠行省組建的軍隊裡，大部分平民士兵這輩子連漠龍行省的省界都沒跨出過，他們的世界觀由沙丘、綠洲和偶爾路過的商隊構成。
現在他們突然被扔進了一個到處都是水和植物的世界，反應之激烈足以載入漠龍軍團的行軍笑話集。
第三團有個士兵看到路邊小溪裡的青蛙，發出了一聲足以傳遍半個營地的驚叫，引發了短暫的戰鬥警報，值班軍官以為遇到了魔獸。
第五團的一群大頭兵趁紮營時跑進了附近的樹林“探險”，結果誤闖了當地一位男爵的私人獵場，踩壞了人家精心佈置的陷阱，還把獵場裡養的幾頭鹿嚇得西散奔逃。
男爵的管家怒氣衝衝地找到軍團營地要說法，第五團團長一臉茫然地表示：
“什麼？我不知道啊，我的兵一首都在營裡。”
管家更怒了。
這些還只是小麻煩。
真正讓凱洛斯，以及整個漠龍軍團，頭大如斗的，是糧食問題。
帝國的戰時糧草調配系統，理論上應該由軍部下屬的軍需署統一協調：沿途各行省按照行軍路線提前在指定的補給站備好糧草、飲水和飼料，軍團到了就領，領了就走，高效流暢。
理論上。
實際上，軍需署那套戰時調配流程己經在和平年代的機構精簡中被砍了又砍，編制從鼎盛時期的三千人縮減到不足兩百人，其中一半還是隻會抄文書的老吏員。
當漠龍軍團的先頭部隊抵達第一個補給站時，發現所謂的“補給站”就是一間落滿灰塵的空倉庫，門上的鎖都鏽死了。
倉庫裡唯一的東西是一隻死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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