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恩銘的臉色變了。
“我給你安排了工作,給你安排了住處,給你安排了一切。”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就不能……安安穩穩地待著?”
“安安穩穩?”徐盛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像某種動物的嚎叫,“爸,您跟我說安安穩穩?您替日本人運糧食的時候,安安穩穩了嗎?您把那些山東老百姓抓去東北的時候,安安穩穩了嗎?”
客廳裡的空氣忽然凝固了。
徐恩銘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杯懸在嘴邊,沒有放下也沒有舉起。
他看著徐盛,目光裡的東西變了,不再是父親的失望,而是一個政客在面對一個知道太多的人時本能的警覺。
“你知道什麼?”徐恩銘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您做了什麼。”徐盛說,“我知道您在做什麼。我還知道,您做的這些事情,早晚有一天會被人算賬。”
沉默。
客廳裡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是在倒數著什麼。
徐恩銘慢慢放下茶杯。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徐盛能看見他手背上每一根青筋的起伏。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
“你說完了?”他問。
“說完了。”
“那我說幾句。”徐恩銘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你說得對。我在替日本人做事。運糧食,運勞工,都在做。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做這些嗎?”
“為了錢。”徐盛說。
“為了活著。”徐恩銘說。
這一次輪到徐盛沉默了。
“你以為我想當漢奸?”徐恩銘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那裂縫很細,但徐盛聽見了,“你以為我想站在任身後,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我告訴你,我不想。但我沒有選擇。日本人來了,國民政府跑了,整個南京都落在了日本人手裡。我要是不跟日本人合作,徐家上下幾十口人,包括你,包括你兒子,全都要死。”
“所以您選擇了讓別人死。”徐盛說。
徐恩銘看著他:“你是我兒子,你應該支援我的想法,我都是為你好,為這個家好,我不管你現在怎麼想,別再鬼混了,正好這批糧食沒人運,你去運,正好取得日本人的信任”。
徐盛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腿能不能撐住自己的身體。他站首了,整了整領帶,這個動作做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說,“呵呵,你可真是我親爹。”
為什麼目的達到了,他卻沒有半點開心呢。
“還有把鶴鳴送到日本人辦的學校去。”徐恩銘說,“住宿的。”
徐盛沒有說話。
“不是讓你把他交給日本人。”徐恩銘的聲音軟了一些,像是在安撫一頭快要失控的野獸,“就是去上學。日本人辦的學校裡,都是上海灘有頭有臉人家的孩子。你把他送去,日本人就會知道,你是真的信了,真的靠過來了。一個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願意交給日本人教育的人,還有什麼可懷疑的?”
徐盛還是不說話。








